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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人——麻阳作家作品精选》(2013年度)(团结出版社出版)...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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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主题由 版主 在路上 于 2016-8-24 16:56:09 执行 批量删帖 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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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耕耘的喜悦


焦 玫



  曾国藩有言“莫问收获,只问耕耘”。此胸襟近于圣人,非我辈所能企及。我辈凡人,不可能有不耕耘的意外收获,更不希望在千辛万苦的耕耘以后颗粒无收,耕耘后要有收成才会有成就感、幸福感。
  这本《长河人》就是我们麻阳作协全体会员辛勤耕耘后的收成。她的诞生,于麻阳作协而言,毫不夸张的说绝对是有里程碑般的意义。
  曾记得年少轻狂时,在一家企业工作,集结了几个文学发烧友,自刻自印了一个叫着《勿忘我》的油印本,双月刊,历时二年余,出了13期后,因我的工作变动而无疾而终。但其间结交的一些文友,现在依然是我生活中的挚友。
  我很欣慰的是,我在历经沧海后,还深深地爱着文学。我更欣慰的是,竟然有这么多的人和我同行,走在文学的路上。
  记得是2003年,我在湘大学习期间。我的室友曾明先生告诉我说麻阳成立了一个文学协会。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县里还有这么一个协会?心里暗想一定要加入。机缘巧合,回来后经张盛斌先生和黄军先生引荐,很快融入了这个团队。2005年,经过推举,我诚惶诚恐地接过了已经更名为“麻阳作家协会”这面大旗,当上了掌门,并且一当就是8年多。不经意间,我的人生轨迹已经和麻阳作协这个团队有了交集。
  十年间,麻阳作协在磕磕碰碰中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老话说,“文人相轻”。但我们麻阳作协却展示了良好风格,坚持“文人相亲、互帮互助、抱团发展、整体展示”的宗旨,共发展会员58人,其中省级会员8人,市级会员24人。张盛斌、张铧、焦玫、黄军、滕瑛等五个同志先后参加了毛泽东文学院作家班学习,张盛斌、焦玫、张铧、黄军、张元和、滕瑛等六人公开出版了8本个人文集,全体会员在市以上刊物发表作品1561篇(首)。作协坚持定期采风活动,县外采风活动一年一次,县内活动每年数次,既有山水观光又有民俗享受,如镇远探幽、猛洞河漂流、芷江寻古、九龙湖采风、枫树坳访古、饱冬节寻源、四月六对歌、傩堂戏观摩、木偶戏欣赏、老司迁阶探秘等。而且,作协还积极承办文学笔会,如2009年,成功举办了有水运宪、冯明德等著名作家和《文学界》、《散文诗》编辑、怀化籍名作家参加的“走进寿乡”笔会;2012年主办溪口元宵笔会;2013年承办怀化作家麻阳行笔会。作协还注重阵地建设,主办了《长河》纯文学刊物,2006年开始创刊,到现在已经出刊14期,发行到了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刊物成了麻阳本土作家成长的摇篮,我们这本《长河人》的大部分文章就选自于这本期刊。
  《长河人》是由麻阳作协43名会员送来的作品里选出的87篇文章组成,共分三个部分,包含了小说、散文、诗词三个方面的内容,其中绝大部分素材都取自于麻阳苗乡这块丰富多姿的热土。“中国长寿之乡”、“中国冰糖橙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三大元素都在这些文学作品中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示:“靠近江面的一边,一位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大爷闭着眼睛正唱得起劲!”(傅迎春《中午,风雨桥的对话》);“乡土之上,阳光染红的橘子被一只只秋风的手轻轻托起。多么诱人的脸庞!诱人的脸庞洋溢幸福和吉祥的橘子啊,是一个个刚刚出闺的苗家姑娘。”(张盛斌《寿乡的橘子》);“在这座山上/只有一朵玫瑰/于无人处作文,写诗”(张铧《花果山》)。诚然,会员的语言风格迥异,或平实、或飘逸、或瑰丽、或诙谐,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阳光、真实。我想,没有人会拒绝灿烂的阳光,没有人会忽视真实的情感。如果,你想了解麻阳苗乡的山水风光、风土人情,请走进《长河人》,她不会让你失望的。
  秀丽锦江水滋润了麻阳人的心田,巍巍西晃山陶冶了苗乡人的性情,有这样灵性的山水,就必定有灵性的文章。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我相信,有了麻阳作协这么一个团结、勤奋的团队,《长河人》一定会在历史的长河里航行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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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焦玫001

小  说
钓 事陈 泽002
面 试陈湘评029
归去的梦黄 军034
狗牯三章焦 玫052
小小说二题向秀煌068
散 文
一个人走(外三章)傅海梅072
我的“嬢嬢”(外二章)傅迎春077
故行郭公坪贺世林084
我的家乡——麻阳胡江波095
镇远行(外一章)黄泽生097
为情所欲(外一章)李 丹100
名著新解(三章)刘昌春102
回 声刘大程109
家书一隅(外一章)刘红梅116
长河往事龙绪怀120
寂寞是爱的一只眼睛(外一章)龙志远122
左手幸福,右手快乐莫偲苓126
橘子红了(外一章)木 兰127
凤凰夜语(外一章)欧晓晴132
母亲,您还好吗(外一章)舒建桥134
一辈子一次初恋的美好(外二章)唐 郡142
雨忆沱江镇滕绿凤145
九龙湖一瞥滕永红147
霸蛮的湘西(外一章)汪发国149
湘西枫(外一章)吴昭元153
探险岩口山薛重庆158
山 魄薛祖国162
枣树情曾代兵164
爱落红尘(外三章)张二丹166
西晃之“苦”(外一章)张 杰171
寿乡写意(外一章)张盛斌174
安静的发屋张小艳178
一生的外婆张 瑜180
苗乡风雨桥张元和183
马背上的感悟云 海184
早凋的玫瑰郑春华185
怀念爷爷郑从金187
诗 词
因为你——致文字黄煜巽190
词十二首彭代海191
歌词二首杨旭东193
走近寿乡张 铧194
秋 歌张 良196
格律诗四首郑明艾200

后记黄 军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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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事 陈 泽

    桐云镇马家湾村党支部书记马三是被一泡尿胀醒的。马三睁开眼睛,狭小的房间被电灯光照得雪亮。呼啸的北风从窗棂缝隙挤进房内,但里面浓重刺鼻的酒味还没有消散。马三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又要吐起来。头还是晕乎乎的胀痛。马三慢慢地记起白天发生的事情。
昨天,在明轩酒家与吕副县长、畜牧水产局余局长喝酒,结果,被两位老领导灌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省。马三打了一个尿颤,摇摇晃晃穿过室外走廊,朝拐角阳台的厕所走去。
窗外的雪,在呼啸的北风中翩翩飞舞。阳台栏杆平台,铺满了洁白的雪花。一瓣一瓣的银蝴蝶漫天飞舞,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吕副县长、余局长一行四人来桐云镇,是给特困户拜年。每年的年根岁末,阳城四大家领导以及大小各局头目,总要在自己主管领导的带领下,深入全县三十个乡镇,与特困户共度春节。这一盛举曾经被省报驻市记者站站长写成通讯,在《人民日报》显要位置发表,一时间,阳城这个名字传遍神州大地。给贫困户拜年,大不了就是二十斤白肉,两瓶酒,三百块钱,或棉被或衣物或农资什么的。这次吕副县长来,本来是到木瓜村黄牯家,这是全县少有的特困户,弱智,一家四口,不会做阳春种菜,只会把饭煮熟。四口人仅五只饭碗。每年吕副县长总要比别人多争些救灾物资来救济他们,自己也要塞给他五百元钱,随行人员,三百两百捐资,成了惯例。但到桐云镇,马三总死缠烂打让他脱不开身,说无论如何也要给马家湾的特困户松松救济一下。吕副县长对马三的要求并不生气,反而喜欢马三这种性格,主要原因他们三人出身行武,又都在一个野战军团一个营服过兵役。吕副县长当营长的时候,正碰上中越关系恶化而开战,余局长是吕副县长手下的一连连长。战争中,吕副县长带领全营奉命大胆巧妙迂回包抄,取得辉煌战果。战后回国被评为一等功臣,擢升为团长。余局长也顺利的当上营长。之后,吕副县长转业回阳城工作至今。就在这一年,马三高中毕业,应征入伍,碰巧又分到余营长麾下。三人很自然就成了铁哥们。就凭这层关系,马三总能从老团长并不多的农划资金里“钓鱼”。每次,吕副县长与余局长来桐云检查工作,马三都在场,久而久之,村干部们给马三戏谑的取了 “马尾巴”的外号。下午的宴席是镇政府做东,做陪的有镇长雷军、办公室主任刘鸣。吕副县长二十年的军旅生活,锻造出耿直憨厚而豪爽的性格,这种性格在工作、生活等方面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示;特别是坐在酒桌上,这种性格就尤其突出。酒是阳城自己生产的“阳城大曲”。酒宴一开,大家共同干了三杯,取“三杯过后尽开颜”之意,之后就可以自由敬酒。大家相互说了一些祝愿的吉利而俗套的言辞。
东道主雷军率先站起来向吕副县长敬酒:“祝县长大人在新的一年里,钓鱼开心,日子快乐!”
雷军有意把“钓”字读出的声音特别重,这话里就有了很多让人琢磨、让人玩味的意思了。大家听后,会心大笑。
雷军的话正挠了吕副县长的痒处。在阳城哪个不知道吕副县长酷爱钓鱼,他曾经代表阳城钓协参加市钓协举办的“庆祝香港回归祖国钓鱼竞赛活动”,一举夺得冠军!
吕副县长听后,对年仅二十六岁的年轻镇长雷军直夸“小雷不错,小雷不错。”
吕副县长一杯酒下肚,正色道:“刚才,小雷说到钓鱼,这多年来,我感悟很多。我查阅史书资料,发现我国源远流长的古老文化中,钓鱼文化是不可分割的一个组成部分。”
吕副县长已经摆出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样子,接过雷镇长奉上的精白沙香烟,点燃,深吸一口,徐徐地吐出一缕轻烟,接着说:“据史料记载,我国早在4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我们祖先就学会了钓鱼,比西欧国家要早3500多年。那个时候,钓鱼用的鱼钩是畜骨磨制而成,代表人物有神农、黄帝、舜帝。我国最早的《钓经》要比英国13世纪的《钩钓》早1000多年。我国关于钓鱼的神话故事很多,其中姜太公钓鱼的故事那是千古传诵,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我们的老一辈革命家贺龙、任弼时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钓鱼故事呢!”
大家聚精会神地听吕副县长的论述,心想不要看吕副县长五大三粗,肥胖的脸上眼袋凸出,将眼睛挤得只剩一道狭小的缝隙,但肚子里的学问可深呢!
“故事发生在1934年的深秋的一天。这天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我工农红军二、六军团在黔东会师,攻占了永顺城。大战后,指战员和战士们疲惫不堪,官兵们都希望在永顺城里睡个大觉。但是,当时,毛主席、朱德、周恩来正带领红军主力进行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为更好地配合红军主力长征,就必须拖住敌人。贺龙、任弼时带领的红军刚进城几个小时,敌人就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攻上来,形势十分危险。在这危急关头,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贺老总和任政委却拿着鱼竿走出永顺城西门,来到猛洞河边钓鱼了,战士们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可急坏了,都什么时候了,首长们还有这份闲情逸趣?!一个时辰过去了,首长们回来了,警卫员手里提着几条十来斤重的红尾鲤鱼,谈笑风生,淡定从容,看不出一点要打大仗突围的表情。原来,两位首长为稳定军心,以钓鱼为幌子,行侦察之实,勘察好了突围的路线和研究了行动方案。当晚,军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趁敌人不备,烧掉河桥,安全突围。当敌人畏首畏尾进城后,我军已经转移到深山丛林,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大家交口称赞,万千感慨。
除此而外,马三对吕副县长的酒量可以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凡敬酒者,来者不拒,豪饮无常,没有醉态。据余局长在一次宴席上说:有一天吕副县长带着余局长到邻县考察水产网箱养鱼工作,当时吕副县长、余局长、畜牧水产局办公室主任和小车司机四人,司机滴酒不沾。余局长很是担心,像这样外出考察,主人会想方设法灌酒以示好客贤惠。有时不灌醉客人,仿佛对客人有所不恭。彼此一样,余局长有意暗示吕副县长多带些能喝善饮的人一起去,免得铩羽而归出洋相。吕副县长轻描淡写地说:“兵在精在勇。去多了,没用,反而碍手脚挡事。”当时主人看到我们只有四个人,就放松警惕,来了六个人陪酒。结果,被吕副县长灌得烂醉如泥。你们晓得我们县长与人家怎么喝?县长吩咐服务生拿来大碗,凡是给他敬酒的,都倒在碗里,六杯一口干,连干十来碗,真海量,神人呀!
马三虽然身体强壮,但喝酒这档子事就是狗肉上不得席面,顶多三四两的酒量。几番往来之后,音箱里播出《杜十娘》歌曲,曲调哀婉,悱恻缠绵。
吕副县长眉头紧皱:“放这娘们歌做什么,放军歌。”
“放军歌,雄壮的军歌。”余局长立即响应,“放《咱当兵的人》。”
酒吧里立即响起宋祖英清脆甜美的歌声:“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只因为我们穿着绿军装……”
大家酒意正酣,情绪激荡,觥筹交错,热血沸腾,击碗高歌。
马三觉得浑身的血液像阳河的长滩水,波涛汹涌而奔放,军营里的生活仿佛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
几首军歌之后,大家又轮番给吕副县长敬酒。
“大家安静,安静。”余局长高声对大家说,“我们不要只顾灌酒,不摆点笑话,寡淡无味。”
“小余,那你先摆,啊,你先摆。”吕副县长发话了。
“遵命,团座。”余局长给吕副县长敬了一个军礼,逗得大家会心一笑,放下筷子,听余局长摆笑话。
“吕县长从部队转业之后,正是我担任三营长的第二年,阳城又有两个新兵分到我营,同时,还进来几个广州兵,在二连一排。盛夏的一天,是星期天,天气热得人只想钻岩眼,一个广州兵将裤衩脱下来,把一根冲锋枪挂在那家伙上面,在宿舍里转悠,满口广州腔的‘大家看呀,大家看呀!’炫耀那家业的雄壮气派。哪知,我们的阳城兵惹火了,当即褪下裤子,挂上冲锋枪,外加两颗手榴弹,羞得广州兵冇一滴屎味。后来,我知道这件事,将那老乡喊到办公室,你们晓得那老乡是谁,我怎么骂他?”余局长讲到这里,有意住了嘴,浅浅地呡口酒,卖个关子,钓起大家兴趣。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盯着余局长削瘦的脸,有人惊愕地发现,余局长的脸,浓密的扫帚眉酷似我们的林副主席,特别是凝神思索的样子,简直不用特技化妆就可以出演林副主席的影视节目。
是谁呀?
谁这么凶,真是阳城英雄!
大家将眼睛瞪着余局长,等待答案。
余局长用手指着马三不语。
哇!哇!大家笑着。
“马哥,想不到你还这么凶。”刘鸣几分戏谑地说。
马三被弄得不好意思。口里申辩“讲鬼话,冇听他的,他讲鬼话,你们还真相信?”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骂马三的?”余局长再次把大家的胃口吊起来。
“怎么骂的?”大家好奇地瞪着余局长。
“我骂他,你那个家伙蛮上劲是吗,你挂一根冲锋枪和两颗手榴弹算凶?我们的吕团长,挂一根冲锋枪加六颗手榴弹呢!”
余局长说完,领头哈哈大笑。大家终于明白过来,紧跟着大笑不止。
“这个小余!”吕副县长一边笑,一边指着余局长佯骂,“这个小余,该罚酒,罚酒!”
“对,罚酒!”马三立即响应。余局长主动站起自罚一杯。众人又接二连三的讲了几个黄段子,酒性慢慢地上来了。
大家酒兴正浓时,马三拿出刘鸣为他写的《马家湾村关于维修竹冲水库所需资金的请示》递给吕副县长。
吕副县长瞄了一眼,正色道:“小马,今天我不接你的报告,咱们来硬的,喝一杯酒,奖两千元,怎么样?讲心里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小马醉酒?”
马三脸上有了难色,这杯子盛满足有二两,凭自己酒量,三杯只怕就要溜桌子,搞不得。就吱唔着:“我的酒量老首长晓得,我喝不得酒。这不要我的命”
“当兵的人,就那个屌样,喝!”余局长几乎是下军令了。
“马书记不喝,县长,我喝,一杯一千元。”雷军自告奋勇,撸着衣绣,跃跃欲试。
“喝,喝,这么好的生意不做,哈宝!”大家都在极力怂恿。
马三看着面前的酒杯头昏面热。已经喝了两杯,就感受到了酒的厉害,如果再喝几杯,身体消受得起?但是,年根岁末,面前都是老领导,这兴头和脸面可不敢伤。再讲,多年来,如果不是吕副县长处处照顾自己,马家湾的工作会一帆风顺?马家湾村的集体经济收入少,主要来源两座水库的水面养殖承包,年收入仅五六千元,这点钱勉强能够维持招待来人和日常办公用费,还要一分钱掰成二分用。但马家湾村多年来,镇政府分派的各项税费,一分不增地摊到组到户到人。而村里的工资缺口部分都是马三厚着脸皮向眼前这些财神爷讨,才勉强维持下去。不要说喝杯酒奖二千元钱,不要钱,吕副县长叫你喝也得喝,还讲什么条件?马三想到在此,心里陡然蹿起一股豪爽之气,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喝,喝,只要老首长和在座的高兴,冇讲老首长喝酒奖钱,冇有钱也得喝。”
“马书记,这生意搞得,喝吧!”大家再次怂恿。
“小余数着,这酒量呀,是练出来的,多醉几次,自然就能喝啦。我讲话是算数的,今天就看小马自己了。”吕副县长再次鼓励。
马三满桌扫视一番,伸长脖子,仰头灌下两杯。
立即掌声响起来。
马三醉眼朦胧地看到吕副县长胖脸上老人斑在晃荡着欣慰的微笑,一桌人的脸孔表情一致的晃动。  
刘秘书又斟满马三的酒杯。
马三端起酒杯时碰翻了桌上的碗,浅半碗菜汤泼在酒桌上,马三又喝下一杯。就这样,马三连喝了四杯酒,趴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涎口水从嘴角悬挂而下,像隆冬屋檐口的冰挂。
“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高亢嘹亮的歌声在弥漫刺鼻的酒气菜味的房间里回荡。屋外,落着密密匝匝的雨雪。
吕副县长从小包里取出那份报告,签上从冬修水利专项资金里解决八千元字样,署上大名,递给刘秘书,并让他明天转交给马三。刘秘书将马三搀扶进房休息,酒宴进入尾声,大家喝了些开水,冲淡酒意,便各自散去。
马三将昨天发生的事情梳理清晰后,已经无法成眠。窗外的雪还在密密地飘洒。今天,村支部、村委会要召开竹冲水库水面养殖竞标抓阄会议。马三想把水库承包给松松。松松是马家湾村的特困户,同时也是马家湾村甚至是桐云镇乃至阳城的骄傲!去年高考,他的儿子马朝阳一举夺得全省文科状元,被人民大学录取,成了边远落后的阳城建国以来的第一人,被全县人们传为佳话。如果自己不帮助他,要顺利完成儿子的学业,那是很困难的。但是,今天的承包会议,肯定吸引了全村人。上届承包人猫皮养了三年鱼,发了财,家里竖了洋楼,大家盯着水库眼睛发红,流涎口水。但是又要扎阳人眼,让大家感到竞标的公正、公平、公开,又要使自己的愿望能够顺利实现而不为别人知晓,马三就得很好地谋划了。

马三走进桐云镇政府的时候,院内很清静。腊月二十一,桐云镇集日一过,政府干部如鸟兽四散。这些年,乡镇财政很紧,干部工资不能到位之外,还拖欠很多。幸好,桐云镇领导能力较强,四处化缘,八方乞讨,筹得笔钱,给大家发放了两个月的工资。虽然说是裸体工资,但干部们仍然脸带笑容地回家与亲人团聚。马三从干部们笑脸中读到了微不足道的满足和对亲人的思念以及对新年毫无把握的希冀。
穷庙自有富长老。马三知道,政府再穷,只穷一般干部职工,那些手中掌握实权的大小头目们,依然是红光满面,脸上总是终日浮泛着虚假的自以为是的笑容。
马三走进办公室,刘秘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在桐云镇十六个村的村干部中,马三和刘秘书的关系最铁。明轩酒楼的账单,有许多是刘秘书代他埋单。除此而外,马三四处化缘的报告都是刘秘书书写和打印。刘秘书除了写公文之外,还写新闻,一年也有几篇豆腐干见诸报端。
马三每年都要给刘秘书熏炕一爿腊狗肉和两腿猪圆尾肉,作为回报。这笔支出自然是由村里记账。马三知道,开年就是跨世纪乡镇大换届,刘秘书要上,少不了马三暗地里帮他使劲推一把。刘秘书在桐云镇工作五年了,年纪轻,城府深,对谁都是笑脸相迎,村干部对他评价很好。马三深信刘秘书是个不可多得的基层领导苗子。大凡在政治上有所建树的人,几人不是从秘书这行当起的头?毛泽东、邓小平青少年时候都当过秘书哩!
马三从刘秘书手中接过吕副县长签字的报告:“真不好意思,昨天出了洋相,差点醉死了。”马三告诉刘秘书,年货准备好了,放在村长家里,过路下车去取。
马三拿好报告,高声的向刘秘书说祝过好年的寒暄客套话,走出政府大院。
雪还在飞舞。
去年,松松的独子马朝阳考上人民大学,开了桐云镇乃至阳城跨长江过黄河上京城的先河。在去年上学之际,村里从原本紧张的经费了挤了500元,算是奖励给松松。
马三想把竹冲水库承包给松松。年承包金六千元。这笔钱还是马三给垫付的。
马家湾村的村部,设在村小。在阳城遭受百年不遇特大洪灾中,座落在阳河畔的马家湾村遭到没顶之灾。村小破旧不堪的瓦房被洪水冲毁得无影无踪。盈尺的淤泥里,青瓦像黄牛刺一样裸露着。灾后,马家湾村被列入全县重建学校,重新修建了这栋总投资十万元的崭新村小。村里也集资了二万元,搭伙建了村部。
马三踏着雪来到村小学里的村部。
村长马忠仁比马三小一辈,是马三一手提拔的复员军人,村民都说是马三的“跟屁虫”。
村部里早烧了一堆炭火。一屋子人挤在一起。有村干部,有前来参加抓阄的村民、有闲来无事专看热闹的群众。马三在走廊上拍掉头上身上的雪。
松松蹲在一边,默默地吸着喇叭筒,一副自卑的样子。
马三眼睛一亮。玉儿也在人堆里,正在与一些男人开不荤不素的玩笑,马三心里想,玉儿也来参加竞标?
马三从小学就与玉儿是同班同桌的同学,一直到高中毕业。马三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在读初中三年级时。马三在一节自习课,给玉儿猜谜语:一根棍,五寸长,一头毛,一头光,钻进去,一股水,抽出来,一磨浆。玉儿听完,脸羞得绯红。
“你痞,流氓。”玉儿尖声怒骂。
正在自习的同学都惊愕了,目光刷刷刷朝马三和玉儿射来。班主任老师是刚从大学分配来的女老师,正处在与大学里的同学热恋之中,离开学校的那个夜晚,在省城师范大学的校园的长椅上,相依相偎,紧紧拥抱,一副生离死别的凄楚与悲壮,情不自禁的偷食了禁果。那一晚,整个校园荡漾着喝醉酒的学子歌声与恋人们的啜泣声。这位班主任老师当时正在看一本裴多芬爱情诗集。那一行行的诗句,像摇摆着小尾巴的蝌蚪一样在眼睛前游动,忽然就被玉儿的一声惊叫吓了一跳。
“江小玉,你叫什么?”班主任唬地站起来,厉声责问。
“他讲痞话。”
“我没有。”马三据理力争,“我给她猜谜语。”
“好好的书不看,猜什么谜语?”
“老师,你不是说猜谜语可以激活人的思维吗?”
“是的,我说过。”班主任老师停了片刻,平静了一下心绪,“好吧,你给江小玉猜了什么谜语,说给大家听听。”
“老师,他讲痞话。”玉儿想制止班主任老师。
“听他讲,你不要多嘴。如果他真的讲痞话,罚他扫一个星期教室。”
“……”马三站着不说话。全班同学齐刷刷的看着马三,教室出现僵持局面。
“讲呀!”
马三一字一顿的把那三字经谜语说出来。教室里顿时像受惊的马蜂窝,轰然而鸣。男同学欢呼着,有人甚至吹响尖锐的口哨声,女同学一概用书捂着嘴窃笑。班主任老师听完马三的三字经谜语,突然也脸热心跳,很自然想起那一晚的事情来,那晚两个年青人很慌乱潦草的完成人生第一次,来得很突然,消失得又那样快。两个年青人轻装上阵,草草收兵,几乎没有什么过程,或者说没有深切的感受到那过程中的巨大乐趣,便各自逃回宿舍反刍。班主任基于这样一种情状,很自然就无地自容了。
“老师,不是痞话,是刷牙,每天早晨,我们都要刷牙不是?”马三怕班主任老师惩罚,立即亮出谜底。
马三后来想到这件事,悟出这个生活中的常识的谜语还是隐藏有几分暧昧。
马三来到会议室,室内出现了暂时的安宁。
想要承包竹冲水库水面养殖的人有十多人,吵得最凶的有刚三年合同期满的原承包人猫皮。马三知道,这家伙是有名的吝啬鬼。上届三年只交四千元承包费,少说也净赚二万多元。村干部连一片鱼鳞都没有捞到。今年九月,吕副县长与余局长来水库钓鱼。当时讲好了,钓上来的一斤以上的草鱼、鲤鱼、鳙鱼均按市场价格给予补偿,钓上来的小鱼放归水库放生,当天无事。可是过去两天,猫皮提半塑料桶三两半斤的鲤鱼、草鱼、鲢鱼找上家门。硬说是钓钩勾烂了鱼口,发炎,患病死了,向村里索赔,结果,还是以每斤十元的价格赔偿。气得马三差点扬手给他煽两耳刮子。
猫皮激烈地规劝想抓阄的村民,这养鱼像喂猪,讲的是运气,运气不好,背时倒灶,一晚鱼死个罄净干。马三从猫皮的眼中看到他的心思。马三想,这鱼塘就是光蓄水灌田,养野鱼,也不承包你这样的跌进油缸不沾油的角色。
阄子用信纸裁成手掌大小,纸面写上“包”、“不包”的字,放进农家腌菜的小口缸里,腌菜缸放在小方桌上,抓阄人交了押金后,就伸手到缸里抓颗阄。松松当然得逞所愿。
玉儿眼睛里闪动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看了马三一眼,马三似无察觉。
村民散去之后,村干部大部分走了,只留下会计、出纳、村主任和马三四人。年关要到了,马三要代表马家湾村到县里给头头脑脑拜年。这种事,少人知道好,人多自然嘴多。但全体村干部和部分村民也心知肚明。古人说:舍不得金弹子,打不到金凤凰。只要是马三和村班子一心一意为村民办事,保护村民利益,送点礼又算违背哪条哪款?何况这年头,你不送,像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又能办成什么事?桐云镇十六个村里,只有马家湾村没有向村民强行摊派村统筹等款项。仅这一点,马三在全体村民心目中就是不可多得的好领导。
地上的积雪盈尺,大地一遍雪白。马三只有一对儿女。女儿大些,去年嫁了人。儿子才二十岁,高中毕业考不上大学,到广州打工去了。据他来信说,在一家玩具厂工作,表现好,人又憨厚,老板很看重,当了什么“拉长”,月薪两千多元。马三给松松的那笔承包经费就是儿子刚寄来的。
马三自从老婆去世后,单身独影,像无根的浮萍飘浮不定。他的饭碗就放在马家湾村各家各户的碗橱里。这样一来,反而在村民的心目中落得亲民爱民的好名声。刘鸣曾经以此写了一篇千字通讯稿,发表在市报上。其实里面的道道只有马三自己心里清楚。马三是厌恶上灶台煮饭弄菜。正如刘秘书报道中所写,马三也就是东家坐,西家蹲,村民许多针头线脑似的矛盾总被他三言两语给解决,马木匠与临乡的山林纠纷闹了五年,还是马三给摆平,避免一场恶性事件的发生。
松松抓了阄,得到了竹冲水库的水面养殖承包权,但是,他仍然高兴不起来,整天满脸愁云惨雾。马三看在心里。松松的担心是合情合理的。一个家境贫寒,自己目不识丁,只会做蠢阳春的角色,又怎么能把鱼养好呢?养鱼是一门科学呀。除此以外,就目前来说,得购买石灰进行清塘消毒,把涵洞堵好,就要一笔钱啊!大雪过后,新年过去,春季来临,雨水丰沛,不把水蓄满,怎么养鱼?马三心想,今晚是不是到松松家里去一趟?不行?抓阄时,猫皮总那眼睛瞄松松,疑神疑鬼样子,已经怀疑马三做了手脚,这个时候去松松家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忽然,马三想到玉儿,玉儿家与松松家隔壁,让玉儿去给松松打点气。
马三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田坎路,积雪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马三朝玉儿家里走去。
马三与玉儿有过一段恋情。高中毕业后,两人回到家乡。马三在冬季征兵中,积极报名体检,结果当了兵。在没有离开家乡的时候,两人私自定下关系。马三一去五年。在马三离开家乡的那个晚上,两人在阳河边的沙滩上散步。河风很冷,但两个年轻的心是热情洋溢的。两人信誓旦旦,大有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气概。马三抱着玉儿,第一次吻着玉儿温润棉软的嘴唇,右手在玉儿的胸前摸着。马三第一次摸到了玉儿那坚挺而丰满的乳房,细小的乳头。马三有了被电击一样的感觉,心宛如点燃引信的炮弹随时都要冲出胸膛而爆炸。他的手触摸玉儿肌肤时,就感触到玉儿情不自禁的颤栗,当他的左手要解开玉儿的腰带,企图滑过那起伏的小腹,进入神秘三角区时,玉儿猛地挣脱马三的手。玉儿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等你当兵回来,三哥,留给我们结婚那一夜吧。
第一年,两人书信不断,马三把玉儿的照片放在内衣口袋里,口袋贴心,让玉儿时时刻刻感受到他的心跳和牵挂。马三把这种感觉写信告诉玉儿。第二年的时候,玉儿的书信稀少了。马三依然执着的写信诉说自己的爱。可是他身在青藏高原,打破脑壳也不会想到他所有的信件都被玉儿的父亲取走了,撕烂后扔进竹冲水库,水库的鱼儿,闲得无聊,吸着飘浮水面马三的山盟海誓的爱情,发现不是它们希望中的美食,又吐回水面。
玉儿父亲把她嫁给村书记马风林的儿子。玉儿在新婚的夜晚,投了竹冲水库,被村民捞了上来。玉儿的父亲跪在玉儿身边,说:“乖女,我们单家独姓,不嫁村书记家,怎么在院子立足生活?你如果硬是不愿意,我俩爷仄一起跳水库算了!”玉儿的儿子屈服了。
马三第四年回家探亲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想找上门,把村书记马风林揍一顿,以泄夺妻之恨。但是终于犟不过父亲。父亲说,马风林是马家湾权力最大的人,又是你的叔辈。你一个兵蛋蛋斗得过人家。有本事在部队里混个干部当当,出口气,也算光宗耀祖,才算角色,为一个女人去拼命,算条屌。何况人家玉儿为你跳水自杀过,也算对得你起,如今,人家生活好好的,女儿都满地飞跑,打得酱油买得盐了,你还去找人家闹?阳河的水能倒流!
马三没有去闹,父亲的话有理,玉儿日子过得幸福,这也是自己曾经的承诺和愿望,与不与自己长相厮守就那么重要?
玉儿结婚后十年,男人遭遇车祸而亡,只留下两儿一女。
马三与玉儿很少打招呼。只是两人总是目光躲躲闪闪,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马三回乡后经过几年的苦干,终于当上了马家湾村党支部书记,在同行中赞誉日隆。
玉儿的家在竹冲水库里的山湾里,与松松家隔壁。玉儿儿女都大了,也是形单影只。这是不是天意呢?在马三心中,玉儿依然是那样的可人,让人心动难耐。
虽然冬天的夜晚黑得早,但是雪光如皎。虽已六点多钟,脚下的路还是看得清晰。
马三在村长家里呷了晚饭,悄悄溜到玉儿家。马三感到自己多少有点像电影里的间谍在潜往一秘密联络点接头的模样。马三噗哧一笑。
玉儿的爹临终前,才将他偷取了马三和玉儿往来的所有信件的事告诉她。玉儿虽然内心痛苦不已,但是怎么也不能将这种痛苦发泄在临死的老人身上,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爹。自从玉儿看到马三退伍回乡之后,也没有将这件事向他说明。主要是自己已经是有夫之妇,并且还有儿女在身边,这也许都是命。
玉儿家的门是虚掩的,马三推门走进去,一只小狗怯生生地轻吠两声,扑过来,叼住马三粘满雪水的裤脚。
马三轻咳两声,算是向玉儿打招呼。
玉儿仿佛对马三雪夜来访早在预料之中,没有露出惊讶神情来,好像是一个时常串门的老熟人。尽管马三自从退伍回乡,又当上村支部书记之后,从没有在夜里来玉儿家看望过她。这里当然包括玉儿寡住的十二个年头。
玉儿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市委领导深入贫困户家中送温暖的镜头。
“马书记,深夜到我家里来,有事吗?”
“玉儿,跟我打什么官腔。”马三在圆炉边坐下来。
“是来封我的嘴吧?不然,马书记还会到我这个单身婆家里来?冇怕我拉干部下水。”
“你一张嘴就冒酸气,我受不了。”
“今天,在村部抓阄,你玩的鬼把戏以为我不知道?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我知道,不想点主意,松松捻得到阄?他的崽靠什么读完大学,就我们每年救济三两百元,那还不是掷到水里,鼓得出泡泡来?”。
今天,马三从玉儿看他的眼神里知道她看穿了自己的鬼把戏。今天的揇阄罐里其实都是空阄,有效阄早由村长交给松松,松松只要捏着小纸团往罐里一伸一出,竹冲水库的承包权就稳稳的捏在手里了。
“玉儿,这些年,你一直在帮助松松一家,没有你的帮助,只怕他的崽还考不上大学。玉儿,让我们一起来帮助他们吧。”
玉儿叹了口气,看着眼下圆炉烧得通红的炭火。
“玉儿,我今天是专程来收账的!”
“收账,讲鬼话,哪个欠你的账?我每年都是带头完成各项摊派任务。”玉儿一头雾水地看着马三。
“早在十八年前,你就欠我的账。”马三提醒玉儿,“今天,我连本带利,一起收。”
“……”玉儿看着马三。红红的炭火映着玉儿圆月般的脸。也许是玉儿善于保养,从她饱满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实际的年龄。
“玉儿,我知道,我写给你的信件和你给我的情书,都让你爹和马风林给卡了,是你爹和马风林合谋扼杀了我们的爱情。”马三有点情不自禁,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夜。  
“玉儿,你应该是我的人。”
玉儿沉默着,脸上浮泛着悲苦的神情,泪珠在眼眶里打漩漩。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心中有三哥。你以跳水自尽来逃避这件封建婚姻,来保存当初的真心承诺。玉儿,你心里有我。我当时草草结婚,心里赌气,我还认为你是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三哥。”玉儿对马三的表白深深感动了,低声抽泣。
“往事不堪回忆,但旧情总难忘却,玉儿,现在我们好了。现在没有沟沟坎坎挡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吧。好吗?”马三揽住玉儿抽动的肩膀。
“你喝了酒,我给你倒杯开水喝。”玉儿走出卧室,从堂屋端来一大杯热气腾腾的开水。
“玉儿,给打盆热水来洗脚吧!”马三的口气,完全成了一个家庭主男的身份,“这么大的雪,你忍心让三哥走?”
“我现在可是寡妇,不怕大家的口水淹死你?”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何况我们是初恋情人。”马三也调侃几句,气氛显得轻松许多。
马三洗了脚。玉儿从儿子的房子里找来棉鞋给马三。
“三哥,你读书时讲的谜语,好痞。”
“那谜语有点味道,什么事情都有两面性。”
“三哥,你那时怎么突然想起要给我猜谜语?”
“你真的想知道?”
马三和玉儿沉醉在初中时代的生活中。
“那是快放暑假的盛夏的一天,你穿着一件白底蓝点的的确良衬衫,没有内衣。你正在专心致志写作业。我顺着你的颈脖,看到你胸前的两砣小奶子,心里就像有上万只小兔在蹦跳。突然就想起这个谜语,猜给你。”
“班上就你痞。”
“玉儿,我想问件事。”
“什么事?”
“十八年前,我应征入伍的那天冬夜,我们忘情的相搂相抱。我发狂发疯要得到你,你为什么逃去。”
“三哥,你怎么不替我想想?人家一个黄花姑娘,第一次被男人抱,你摸人家的奶,我让,但那是行的。再说……”
“再说什么,我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还怕羞?”
“你那个东西像钢筋顶着人家下身,我真怕。”玉儿说完,低着头,拿铁夹拨弄圆炉里的炭火。炭火很旺,洞照两个躁动的心。
“玉儿,那我今天夜里新旧帐一起收了。”马三有点把持不住自己。
玉儿沉默不语。
马三双手抱住玉儿。玉儿没有挣脱,俩人相拥走到床头。
“三哥,还猜个痞谜语好吗?”
“你真想听?”两人脱光衣服。玉儿身子直打颤。
“你听好,谅你也猜不到:半山腰上有条溪,两岸只见草萋萋,一条泥鳅钻进去,两颗田螺趴倒睎。”
“你真痞。”
马三已经控制不住,一翻身骑在玉儿身上。马三突然感到是那样雄壮勃大,胸中仿佛有万千雄兵伟将在广袤无垠的沙场上驰骋征战。马三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酣畅淋漓,仿佛自己马上要与玉儿融为一体,亘古不分。
雪样融化之后,马三感到很疲惫。  
“玉儿。嫁给我,没人干涉我们。”
“人家要笑话我们,再说,儿女、媳妇他们意见怎么样?”
“我们都四十奔五十的人了,正当盛年。村里人也早把我俩当两口子。相信他们通情理,不会妨碍我们。”
“三哥,我是你的人,你知道吗?守寡之后,我就等这一天,就等你三哥这句话,我玉儿没有伤天害理,就不信天公神灵会对我不公平。三哥,这些年,不论你干什么,我都看在眼里,担在心上。”
马三把玉儿紧紧的抱在怀里,双手在玉儿的肌肤上抚摸。
“揇阄的人散伙后,很多人讲鬼话,最凶的是猫皮。”玉儿突然转移话题。
“讲鬼话有鸟用,我不相信他们能拿石头打得破天。不做手脚,松松抓得到阄?我是村书记,不帮他一把,他崽能读完大学?我知道,你去年在他崽上学的时候,给他家借了三千元钱。你不也在帮助他们吗?我们的心是一样的呀。再说,那两口子,一个蠢,一个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宝贝儿?有些事情,真是讲不清。”
“你才蠢。松松只会做阳春蠢工夫没有假,可人家哑娘女,心里鬼精鬼精,学什么,会什么。你看人家那手篾活,桐云镇找得出几个人来?”玉儿不无夸张地说。
马三突然就想起松松老婆每逢赶场挑着一担精巧的竹编麻篮、筛禾篮、菜篮到街上市面出售的样子,心理一惊,这么多年,自己竟然毫无觉察。
“玉儿,过好年,我们到镇上把事办了吧?”
“你拿主意。”
“玉儿,松松承包水库的事,不要到处信口打哇哇,坏了事,我不好收场。”
“我不是三岁娃,放一万个心。”

旧历年一过,河边的歪脖子柳树兀自爆出米粒般小嫩芽。马三与玉儿在桐云镇登记结婚。事先,俩人还是征求两方儿女的意见,没有遭到为难,村民早已经将俩人看成一家子,结婚只是时间的问题。马三也终于结束了“吃派饭”的日子。
松松看着竹冲水库泱泱水面波浪翻动,心情低落,像狗咬大西瓜,无从下嘴。儿子朝阳上学去了,松松给儿子四处借了2000元钱,但是儿子很倔强,仅带走1000元,除了到北京的火车费,已经所剩不多,他怎么过日子?朝阳对父亲讲得蛮轻松,说自己可以边读书边打工做家教挣钱来养活自己,让父母亲放心!哪个放得心下。松松东奔西凑借来1000元,加上儿子留下的1000元,合起来两千元,全部购买鱼苗,但是,面对二百多亩水面,这区区几千尾鱼苗,还没有野鲫鱼和尖嘴巴鱼多。松松整天忧心忡忡,坐在塘坎樟树下对水叹气,无可奈何。
这时,市报在头版头条刊发了一篇署名刘鸣的文章,题目是《阳城县畜牧水产局与贫困人大生喜结扶贫对子》。这篇报道是马三请刘鸣写的,文章内容是报道阳城县畜牧水产局局长余家栋带领局领导班子深入桐云镇马家湾村贫困的人民大学学生马朝阳家中,嘘寒问暖,当得知马朝阳的父亲承包村小Ⅱ水库的水面养殖而无钱购买鱼苗陷入绝境时,现场办公,从县鱼场解决鲤鲢等鱼苗二十万尾,同时无偿给予养殖技术指导云云。这是假新闻,假在新闻事实纯属虚构,或者说新闻事件还没有发生。马三喜滋滋地来到畜牧水产局找余局长。
余家栋唬了脸说:“你可真行啊!把我放到火上烤。”
马三嬉笑道:“老领导,莫生气,我没有给你难堪,这眼屎大点事,难得到你?”
余局长接过马三呈过的请示,看到请示眉头空白处吕副县长已经签了字。余局长也不好责怪马三,叹口气说:“你呀,真拿你没有办法。”
马三顺利地从县畜牧水产局的养鱼场拉来了二十万尾鲤鱼、鲢鱼、鳙鱼苗,马三告诉余局长,他已经向老首长承诺,投放二十万尾鱼苗,竹冲水库就可以竖牌为县畜牧水产局科技养鱼示范基地,同时还可以是县钓鱼协会的练兵场和竞技场。吕副县长和余局长经常为找不到理想的钓鱼基地而头痛,这可是一举多得,一石三鸟的好事。
放好鱼苗,马三赶回家中,途经村长家门口时,被村长拦住。村长告诉马三,桐云镇的计生办主任肖晓彬带着一伙“小屁股”在家里等。昨天,马三去县里调鱼苗,村长代替马三到镇政府开的“春季计划生育突击月活动”会议,镇政府特地搞这次规模盛大的春季计生突击活动。强调从1990年以来,凡是计划外生育和多胎生育的对象户,没有处罚到位的坚决补罚到位。马三听完村长的话,心情低落。
“噢,”马三从口腔发出一个信号后,朝村长家里走去。“小屁股”是镇政府从各村临时请来的“王横角色”,又被群众称为“计划生育敢死队”,专干些镇领导发话,他们动手牵猪赶牛上房揭瓦砸屋的蛮横勾当,是政府的“御林军”,群众评价极坏。
肖晓彬正在与“小屁股”在打麻将。
肖晓彬看到马三,放下手中活计,转身让给身旁的小伙子,与马三握手寒暄。肖晓彬传达了镇党委政府的“春突”会议精神,便从公文包内拿出一迭打印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有马家湾村十年来多胎生育和计划外生育的名单。肖晓彬说,通知和罚款数都填写好了,只等马书记来研究方案,工作不能落后,要尽快铺开。肖晓彬说,雷镇长分在马家湾村,本来他自己要来,今天到县里开农业工作会议去了,我来时,他一再嘱咐我,依靠马书记,把计划生育工作抓好,马家湾村是第一战,千万不能泼汤。
马三拿着肖晓彬递过来的名单,一边听肖主任说话,一边认真地看。
马家湾唯一的多胎,是三组的苗婆。苗婆单身寡妇将三女一儿盘大,很不容易。儿子儿媳先后生下三个女儿后终于得了个“接香火的”,儿子儿媳如今在广州打工。家里木房早被“敢死队”拆了,按照当地的说法“搞得屋场翻天”,仅剩下的二檐小偏房还是马三说情才勉强留下来让祖孙四人栖住。这次计划生育突击活动,先从苗婆那动手,这样一来,才能服众。
马三对肖晓彬讲:“你们先玩,我去看看谁家里有没有鸡鸭卖,今年,肖主任还是头次来,晚上由村里请客,明天,你们就自理了,这也是惯例。”
“婶,镇计生办的人又来了。”马三来到苗婆家里,苗婆正在矮沿脚盆里切猪菜,“你赶紧到牛牯屠夫家,将猪栏里的架子猪卖给他,不然,他们看你拿不出钱,就要撵你的猪。婶,你这火烟楼上挂的两只猪腿也藏起来,啊!”马三交代完话,急匆匆离开苗婆家。
桐云镇春突还没有半个月时间,市纪委和县计划生育局工作小组就来到桐云。有人写匿名信给市纪委状告桐云镇在春突活动中不依法行政,差点逼死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婆婆,并且实施了牵牛赶猪的非法手段云云,其行为与解放前的抢犯不差多少,甚至有过而无不及。
马家湾只查出了二例非法怀孕,这是两个年青人“呷冷饭”的结果,各罚两千元。镇计生办工作队草草结束了马家湾的春突。

这是金秋九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田畈上的晚稻正抽穗灌浆,秋风凉酥酥的,给人神情舒适的感觉。
县畜牧水产局余局长在桐云镇雷镇长和马三的陪同下,来到竹冲水库。今天,余局长以阳城县钓鱼协会会长的身份来竹冲联系钓鱼竞赛事宜,与他同行的还有县史志办文彩河、县建设局党组书记龙俊。关于文彩河,阳城县大大小小行政干部哪个不知道其大名?文彩河是阳城有名的笔杆子,写新闻、政论文章的剪辑本有几大箩筐。在他的吹捧之下,四任县主要领导纷纷上市里或省里担任要职,前呼后拥,十分炫耀。文彩河写了几年之后,与他一起来县委宣传部的“枪手们”有的下到乡镇当了一把手,有的到效益好的大局当了第一副局长,很有可能顶替一把手的宝座。可自己没有一点希望,文彩河平常喜欢喝酒,喝醉酒之后骂朝天娘。据传言,文彩河被贬县史志办,最大的失误有次在朋友聚会酒后吟了首打油诗。文彩河酒量不大,却逢酒必喝,端杯必醉。但是,在阳城,文彩河的文名无人能及,加之性情耿直,所以,朋友很多。那天,几杯过后,有人学电影里日本人的口腔说文彩河你文章写得绝,但是酒量你的大大的不行。今天,你吟首诗,免杯酒,如何?文彩河已经有了七分醉意,情绪很亢奋,很想在朋友中露两手,就说此话当真,你们不许反悔?大家就说当真,谁反悔,脑壳没有皮!文彩河几分神秘地问,你们知道去年轰动全市的市交通局局长贪污受贿案在哪里审讯的吗?这是新泉市建国以来第一起腐败窝案,涉案32人,在省城至新泉的高速公路建设中贪污工程款4000余万元,致使该路成了豆腐渣工程,轰动新泉,在群众中广为流传,议论鼎沸。当时,有多种民间版本在流传。但是,主犯在哪里双规审讯的确不清楚。大家好奇地看着文彩河,都想从他嘴里钓出答案来。“不知道吧?在我们党校。”“不会吧?”大家直摇头。这是真的!党校后院有十几棵高大挺拔的古樟树,树林里有一栋两楼一地的小屋,就是关押在那里审讯的。你怎么晓得是审讯他呢?党校李校长是我老表,他说的有假?这个案子早已经结案了,也失去了新鲜感。有人就说,文彩河,你会不会吟诗?不会,就喝酒,不要扯偏谎。大家就附和,催促他赶快吟首诗,不然就把大家喝进肚里的一杯酒补上。文彩河很得意地捻了一把光溜溜的尖下巴,好吧,今天,我就以阳城党校吟首诗:“远看像座庙,近看是党校,既无和尚又无僧,腐败分子在深造。”大家听完,拍掌大笑,高声叫绝。阳城党校在县城东南面的小山岗上,古樟掩映,清风拂过,露出黑瓦屋脊,十分幽静。后来,自然有好事者将这首打游诗传出去,不久,文彩河就到了史志办工作。
事后,吕副县长很为他鸣不平,找到县委书记说,不就是一首破诗,酒后戏言,就“枪毙”人家,怎么体现我们共产党人虚怀若谷?但是,由于人事安排从来是县委的工作,政府领导也不便于言辞过多,已成事实,回天无力。
文彩河虽然被贬到县史志办,但他文人的倔强性格并没有因政治前途被打击而颓废气馁。自古以来,文人就有一种通病,当他们人生遭受挫伤之后,很像一匹受伤的狼,躲在不为人知的洞穴里用最后的一点自命清高化疗内心的伤痛。如果不是严格的将文人这一概念狭小化,大抵文彩河完全算是一个文人了。文彩河在阳城是大家公认的“一支笔”,乃至新泉市同仁中也有很好的口碑。他爱好广泛,擅长新闻、小言论、调查报告、特别是对诗歌创作情有独钟,在阳城小有诗名。文彩河到县史志办只是副科待遇,主任和两位副主任对他遭遇颇有同感,对他的要求也不是那么严格,为此,文彩河彻底成了三等干部:等下班、等工资、等退休。他主要的生活内容就是钓鱼和吟诗,唯一对政府大院里出出进进的表面上整天忙忙碌碌的大小官员有好感的是吕副县长,这位即将退休的副县长,自始至终保持着军人的耿直,假如肩上扛把锄头,在乡里田间行走,完全是土头土脑的老农模样。所以,文彩河与他在一起,心里是熨帖舒畅的。文彩河到底没有改变对写作的浓厚兴趣,百无聊赖时,他对图书市场进行考察,惊讶地发现,古代文人骚客创作的有关钓鱼诗词散落,无人给予很好的收集整理,进行编排组合,然后简略注释、评点,汇集成书,那不仅可以填补我国钓鱼文化空白,自己还可以得到一些经济收益!文彩河是个想好就付诸行动的人,仅半年时间,他编写的名为《中国历代钓鱼诗词全集》由南方一家很有名气的出版社付梓出版,全书30万字,一次印刷2万册,年底可以上市。这时候,文彩河就觉得自己过去那些年没日没夜忙碌为别人的政绩而极尽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之能事真他妈的鸟毛不如。现在,文彩河只要看到报纸,心里就恶心,很鄙视地说:“报纸,除了日子是真的,其他全是假的!”完全是不经意的一句话,立即传遍阳城,成了人们对当今报业的一种民间评说,效果不亚于那首打油诗,成了阳城人的经典言论。
建设局党组书记龙俊,原来是大龙乡的党委书记。据县委组织部的实权人士事后透露,最初的人事方案,龙俊是建设局的局长,可是正在县委组织部准备将方案呈交县委最后定盘时,有人状告龙俊在大龙乡当党委书记时,利用职权之便,受贿锰矿老板20万元。锰矿是阳城县委、县政府领导们引以为豪的私营企业,在新泉市也是一块成功的响当当的招商引资牌子。告状信寄到了市纪委、市委组织部,好像还附有证据材料,有鼻子有眼睛。根据这种情况,组织部还是很慎重地将龙俊的情况向县委做了详细汇报,结果,龙俊担任了建设局的党组书记。在风风雨雨的谣传中,龙俊倒显得很是风雨不惊,反正接近五十岁的人,仕途也是床脚下面放风筝,只有这么高了,心也就散淡了。妻子在县一中当外语老师,天天陪着读高三的儿子读书,龙俊倒成了单位、家里的甩手掌柜,真正省了心。百无聊赖就喜欢上了钓鱼的行当,无事跟着吕副县长和余局长钓鱼,寄情于山水之间,赚得个闲情自乐。
两年了,竹冲水库里的鱼最大的鱼也有八九斤重。这对于已经有十五年建会历史的阳城钓鱼协会来说,是不能不尽显其能了。香港回归祖国的那年,市钓鱼协会曾经举办过一场全市十六个县五百多人参加的盛大的“迎回归”钓鱼竞赛。阳城县的九名钓手,在吕副县长的率领下,夺得团体亚军,吕副县长一根手竿钓上来一条26斤重的红尾大鲤鱼,摘取桂冠。在新泉说到钓鱼的事情,话题自然是不能绕过阳城的,说到阳城,自然又是不能不提到吕副县长。自从“迎回归”竞赛之后,阳城县的钓鱼协会的队伍不断壮大,现在已经拥有会员465人。十天前,市钓鱼协会发来通知,要举办空前绝后的跨世纪钓鱼竞赛活动。通知还说明比赛时间、地点、竞赛人数仅十人,要求搞好预选赛,筛选出钓鱼高手参加市里举办的竞赛。余家栋向吕副县长汇报,同时呈交县钓协研究,制定详细的比赛方案。最后定于今秋十月三日在马家湾村竹冲水库举行预赛。吕副县长作为阳城举足轻重的老钓手,自然是十分重视,当即指示,从农划资金里解决一万元,缺口部分由钓协自行解决。
阳城县有大小乡镇三十个,水库上百座,为什么偏偏要选在马家湾的竹冲水库?余家栋对这件事有所考虑。竹冲水库作为县畜牧水产局的科技扶贫点,县钓协的垂钓基地,赛场选在这里也是合情合理。然后,四百多人比赛,一溜拉排开,也要地方挤,再说,一天下来,少说也要钓几千斤鱼。如果途中主人翻悔,大闹起来。那怎么收场?而马三是镇得住场面的人。
前年,县钓协在青木乡李树冲水库举行了一场竞赛,事先,已经与塘主协议好,县钓协给塘主4000元现金,承包一天的钓鱼权,钓手们钓上来的鱼半斤以下放生,半斤以上由钓手们揣回家。塘主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没有经验,心里掐指算来,觉得划算,就高高兴兴签定协议,接了钱。哪知,当塘主看到两大客车拉来百多号人,密密麻麻在水库坎上排下阵来,心里就有了怯意。钓手们刚坐下来两个小时,钓竿此起彼伏,一尾一尾鲜活的草鱼、鲤鱼、鳙鱼从水里拉出来时,塘主就坐不住了,怂恿老婆在水库旁的山上的枞树林里砸石头,乡干部出面干涉,也无济于事,闹得比赛草草收场。本来吕副县长要参加县里的一个重要会议,他为了参赛特意请了假,兴致勃勃地参加比赛,想凭借多年的经验,夺取竞赛冠军,还不是三个手指捏田螺——稳拿!哪知道出现这种事,自然没了兴趣,气愤地收了钓具,青了老脸,与余家栋招呼也不打,开车回城。一些参赛者气愤地找到余家栋,说要退还参赛费,搞得余家栋恨不得自己变成鱼钻进水库里去。从那事以后,余家栋心里就想如果今后办这样的事,一定要牢靠,多花点钱无所谓,只是不要发生上次不愉快的事情就好了。
马三自然是不能觊觎余家栋的心事。前几次的酒宴上,余局长就给马三吹风,要在十月来竹冲水库举行全县钓鱼竞赛,但马三都不以为意,从口头上客套性的应付过去。今天真的找上门来,马三就有些担心了。
在马三的心里,将竹冲水库作为县畜牧水产局科技扶贫点,钓协练兵竞技基地,也不过是马三在钓吕副县长和余局长的“鱼”。在其间,吕副县长和余局长来过竹冲水库钓过几次鱼,都是马三作的东,埋单。只要两位领导高兴,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这回,真的是狼来了!
“比赛定在哪个时候?”
“十月三日。”余家栋左手插在腰带上,目光停留在竹冲水库平静的水面上。这时,一群五六斤重的草鱼浮出水面,排着整齐的队伍,在水面上游弋,像列兵在迎接观光的首长检阅。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叹。
“余局长,这次比赛有多少人参加?”
“大约三百多人吧。”
“啊!”马三惊呼失声。心里想,你们呷了饭没有屌事干,有这种闲心来钓鱼。
余家栋瞥了马三一眼。
“余局,你看那条鱼好大,怕有八九斤耶。”马三用手指着水中央的一块鱼群,掩盖一时的失态。
马三毫无心事的陪局长一行人看鱼。心里七上八下,十分烦乱。马三在为松松掐指算账。三百个人参加比赛,一天下来,每人钓二十斤鱼,都要六千斤呀,按市场价格,那就要二万余元钱,那松松养一年鱼还不是累了狗骨。自己怎么对松松讲,真是背老婆看戏,又出丑,自己还呷亏!
余家栋看见马三一脸懵相,忙解释说:“这次是重大钓事,县钓鱼协会从会费里开支,老团长又从农划资金里拨一万元,钱的问题你就不要担心。今天我们大家来,主要是与塘主见面,讲好价钱,签好协议,免得到时候翻悔,另生事端。”余家栋没有将三年前在青木乡李树冲水库比赛钓鱼的事情讲给马三,因为这是余家栋心里的一处硬伤。
“噢!”马三心里卸下一副石磨:“那我们去见塘主吧。”
余家栋并不知道,马三也不想让他知道,松松的家是由马三来当的。这种大事,松松做得了主?双方最后协商一致,县钓协出资1.5万元,购买一天钓权。时间是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钓上来的鱼,半斤以下全放生。
马三讲,几位老领导,你们选在竹冲水库来比赛,是看得我马三起,比赛也不过是图个乐,散个心,放松一下紧张的工作情绪而已,再讲,你们都看到了,塘主是个蠢角色,儿子又在读大学,很困难,放生的鱼我看就定在一斤以下吧?马三多少有点讨好地看着文主任、龙书记。马三的话讲到这个分上,几位领导也没有话说。双方就愉快签了协议。
最后,余家栋一再叮嘱,比赛的安全问题由马三全部责任。马三点头只说放一万个心,我马三的事,谁还敢搅局。
马三心里想,其实,这也是一场赌局。胜负完全凭运气了。马三一度也想以松松的特殊情况来回绝,但是,这让人觉得难为情。不要讲两位老领导一年来给马三各种名义解决的经费上万元,就说这竹冲水库的鱼苗还不是人家余局长给无偿投资的,人家来钓鱼也就不为过分,倒显得自己不讲良心了。马三心里盘算着,这件事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让他们钓好鱼,不得罪他们,又让松松不受损失,那就好了。
中秋的月色溶溶,天地两团圆,山村的夜晚寂静安详。
玉儿躺在马三的怀里,虽然俩人都是四十几岁的人,结婚也半年多了,但那件事却兴趣盎然,正是所谓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余家栋代表县钓协与松松签定的协议,玉儿也早知道,同样为松松担心。
“三哥,有办法吗?时间就下个星期天,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三哥,有时我想,如果有什么办法使鱼儿不咬钓,不就不用担心他们钓上来鱼。但是,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办法来。”
“玉儿,办法还是有的。”马三仿佛在思索,“但这得弄假,如果被发现,就是悔约,不用说拿不到租金,还得受处罚,再说,心里总觉得对不住两位领导。”
“他们也是呷了饭没事干,钓什么鱼?满塘的鱼是松松的命根子,你不看到,他整天蹲在塘坎上迷着笑脸看水面,只要有个野鱼水面打泡,脸上就发笑,如果把他钓去几千斤鱼,那还不是要他的命。”
“看来,得对不起两位老领导了。”马三说,“前几天,我不是去了一次南木坳老表家吗,老表家里也承包了一座小Ⅱ型水库。我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他,他给我出了主意,用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红苕,切成小孩手指粗的小条儿,然后拌上油菜香饼和面粉,在钓鱼前一个小时投放到鱼塘里,鱼儿闻到这样的美食,会饱餐一顿,吃得饱饱的鱼,那个还会去馋嘴咬钓钩?”
“这办法不晓得行么?”
“我想这办法能行。我老表喂了二十多年的鱼,都成精怪了,肯定行。玉儿,明天我借政府办事,你清早就将这件事告诉松松,叫他口紧点,再请几个人将自留地里的红苕全部挖出来,加夜班,砌成条,拌好香饼和面粉。他们开始比赛那天天麻麻亮就投到塘里去,让满塘鱼呷得饱饱的,在水面上翻着白肚子晒太阳,硬是不咬钓口,气死他们,看他们闲得无事尽想鬼事干。”
马三想到比赛那天满塘坎人钓不到鱼,舞着钓鱼竿气急败坏回家的情景,嘴里就控制不住的发出嘿嘿的笑声。
“玉儿,你要记住,这事一定要慎重,漏不得半点口风,晓得么?”马三又叮咛。
“我晓得!”
“你晓得,那我考考你,如果有人问松松,都还没有到挖红苕的时候,松松你家为什么就挖起来了?你怎么回答?”
玉儿一时语塞,对答不上来,这事自己确实没有想到。
“你看,还晓得,一问就露马脚了。我告诉你,你就回答,到县里弄得一些中药材种子,赶时节下种。你要一句一句将话教给松松,知道吗?”
“哎!”
夜已经很深了,小狗莫名其妙地狂吠几声,又宁静了。夜虫在鸣叫。俩人都觉得眼皮像磨石压住一样的沉重,就相拥着酣然进入梦乡。

松松其实并不是正宗的马家湾人,松松到底祖籍何处,他也不清楚。松松在两岁的时候,正赶上全国时兴放卫星,之后,就流行一种名字叫浮肿的疾病,一户一家的人咽着干巴巴的唾沫,幻想着吃一餐白净净香喷喷的米饭,直到含恨而去。松松的娘在一个初冬的黄昏,虚肿的脸上,游弋着最后的坚毅,双眼像一条丝线,勉强挤出一丝光亮来,双脚直打水漂,晃晃荡荡漂到马家湾。据马三的父亲回忆,松松已经两天没有吃食物,呼吸很弱。马三的父亲好心地留住了这对可怜的母子。其实,马三的父亲心里还有另外的盘算。马三有个堂叔,名异人,年近四十,驼着的背像一支永远没有搭箭上弦的弓。异人走路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系住脖子往前扯,一弓一蹿,一弓一蹿。年近四十的异人至今没有老婆。异人的确就有常人绝对只能望其项背的绝活,这种绝活就是异人不用任何捕鱼工具,光着两手,不分春夏秋冬都可以钻进阳河里抓鱼,不论哪种鱼,只要碰到他的手里,就没有生还的希望,除非他有意放生。有一年,镇上的老渔夫划着乌篷小鱼船,船头船尾的船舷上站着八只鸬鹚,泊在马三家门口的河段捕鱼。鸬鹚在捕鱼之前先要造潭,就是鸬鹚在一定范围内四处巡回,扎溟子,水里的鱼,看见鸬鹚的身影,吓破了胆,四处乱蹿,老渔夫就会从水面的动静看出水下面有没有大鱼。那年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熨平精神上的贫瘠,看鸬鹚捕鱼已经是很稀奇饱眼福的事情了。河岸上站满看热闹的人们。鸬鹚在老渔夫的吆喝声里,争先恐后钻进水里,叼起一尾又一尾鲜活的鱼。两岸欢声如潮,不能平息。突然,水面平静下来,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老渔夫脸色发青,相持十分钟,一只鸬鹚浮出水面,围着鱼船转了两圈,嘴里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叫唤,之后,钻进水里去。老渔夫动作麻利地剥净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两岸看热闹的群众被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得禁了口,不知发生什么情况。
“鸬鹚被大鱼拖住啦!”
人群里不知谁说的话,大家的眼睛追着声音去找,原来是蹲在歪脖子老柳树下看热闹的异人。二分钟后,老渔夫从水里钻出来,爬上鱼船,双手交换着抹头上的淋淋漓漓的水,一副死了老婆的沮丧模样。
“异人,都说扎猛子是你的绝活,今天,你要是从水里把鱼抓上来,保证给你讨个嫁娘。”好事者说。
马家湾人谁都知道异人的绝活,但是,也没有谁亲眼看到异人的表演,全是将信将疑。大家的好奇心立即被钓起来。七嘴八舌的怂恿,想看异人的现场直播。
“讲鬼话,异人驼起个背,今天,敢下水,他讨老婆,我帮一担谷!”
“你们真不要小看异人,水里功夫,团方四近找不出第二个角色。”
“你们都不要讲了,不赌你给他讨老婆,也不赌一担谷?”
“那赌什么?”
“我说呀,如果人家异人帮鸬鹚把鱼擒上来,你们就把自己的女人让他日一夜。”
立即,河岸上发出轰然大笑。
“那人家异人可是上当亏本了,人家可还是正中黄花崽啊!”
异人早绯红了脸,心理遭受到严重的羞辱。只见异人剥光衣服,驼着背,三蹿二蹿扎进水里去了。
老渔夫还以为村民在好心地帮他,双手朝河岸作揖打谢,口里滚出一连串的感谢,只差双腿没有跪在鱼船上。
异人入水的剪影一点也不雅观,由于他不能将身体伸直,入水的时候难免溅起很大的水花,很像是被几个人抬起来丢进水里。平静的水面被异人再度砸碎,又慢慢地自我修复成镜。时间在人们耐心的等待中过去。五分钟过去,水面平静,十分钟过去了,水面依然平静如初,十二分钟过去了,死寂一般的河岸终于有人开口了:“不得了啰,出人命了,都是你们害死了异人!”
“异人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尝过,就死了,真可怜!”
这话说出来,大家就觉得事情大了,严重了,如果真的出了人命案,谁都脱不了干系。从心里讲,异人在院子里连鸡狗都不得罪,这么好的人,这么可怜的人就这样被大家几句刻薄的话给害死了。这个时候,许多人突然就想起异人曾经救过自己溺水的崽女,心里自然浮泛起深深的愧疚。其实,大家真的不是要害异人,只是从口头上赚得一点乐趣而已。马家湾里如果有人害异人,那这个人的心尖尖上肯定没有一点血丝!
正在大家为异人担起一万个心的时候,只见平静的水面鼓起禾桶大的水花,先是三四只鸬鹚钻出水面,发出嘎嘎的叫声,之后,异人和五六只鸬鹚捧着一条大鲶鱼,金黄色大鲶鱼在明丽的阳光下格外夺目。
“哇,哟呵,咯大条鲶胡子!”
“怕有几十斤哎!”
“异人,驼子,异人!”
两岸欢声雷动,此起彼伏。
老渔人手忙脚乱地将船划过去,大鱼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被异人和鸬鹚抬上船舱。尽管老渔夫在阳河里打了三十多年的鱼,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鲶胡子。有好事之徒早就近扛来了秤,一称,结果五十二斤!老渔夫为感谢异人和大家的帮忙,当场将鱼砍碎,每人分了一坨。老鱼人特意留异人在船上喝酒,俩人成了忘年之交。
马三的父亲把松松母子俩带进异人的木屋里,异人正在把几条晒干的鱼放进挂在板壁上的竹筐里,满屋飘荡着刺鼻的鱼腥味。异人呆住了,像一头刺猬在木屋里四处乱蹿。松松的母亲平静而坚毅的从眼缝里挤出希望的光亮,很熟悉地在土垒的灶锅里找到还没有吃掉的晚饭——几条鱼,一碗米饭,溜刷地给松松吃,那动作,那神情,就像在自己的家。
那年月,马家湾村没有饿死人,就靠满山篇野的水竹笋和阳河里的鱼虾来充饥,度过了生死劫难。
异人在松松七岁的时候,终于死在阳河里。那是初秋八月。马家湾村人们发现异人的尸体是在五里外的杨树滩,异人腹部隆起,像一个圆球挂在礁石上,怀里紧紧地抱着一条三十余斤重的青皮鲤。鱼眼睛灰白,早已经死去。马三的父亲对着异人的耳朵不知讲了什么话,反复几次,死鱼才从异人的手中滑开。松松十岁的时候,母亲又离开了他。松松成了马家湾村最可怜的孤儿,寄养在马三家里。松松对马三家自然有了特殊的感情。
从知晓世事的童年时候起,松松把马三的父亲当成自己的亲爹,把马三当成亲哥哥一样。松松娶哑妻,都是马三的父亲给操办的。

五辆大客车尾随在三辆猎豹小车和十几辆摩托车之后,卷起一股黄尘,浩浩荡荡开进马家湾,在竹冲水库旁停下。一条宽不过一米的曲曲弯弯的黄土路从公路上连接竹冲水库。全县三百多名参赛的钓手,满脸笑意,心中充满得胜的把握鱼贯而入。
竹冲水库像一个酒葫芦,腰部窄小的地方是村民的晒谷坪。雷镇长、马三、刘秘书以及文化站、广播电视站的负责人早已经在晒谷坪上布置好了简易的会场。音响正在播放宋祖英演唱的《兵哥哥》,那清脆亮丽、摄人心魄的歌声,在水库上空飘荡。水库两岸的果树下、岩坎边、菜地旁插着写了编号的木牌,只待参赛者抓阄后对号入座打窝垂钓。
“想死个人也兵哥……”宋祖英还没有来得急千娇百媚的叫出最后一个“哥”字,仿佛突然有人掐住脖子,发出很惨烈的一声“嘞”的尖叫,就停息下来。阳城县钓鱼协会主席、畜牧水产局的余局长开始主持会议。他首先代表钓协向全体参赛者表示最衷心的欢迎,阐述了组织这次盛事的伟大意义,介绍了比赛中的规则,强调比赛只能采用手杆,不能使用海杆,凡是钓上来的鱼,一斤以下全部放生,参赛时间为上午8点到下午5点,提前退出赛场算弃权,最后以钓得的鱼的重量来排列名次,前十名者,将参加市钓协半月后举办的“新泉市跨世纪钓鱼大奖赛”。这次大赛的钓位采用最古老的抓阄方式,会后抓阄,对号入钓。余主席强调在参钓比赛中,不准高声喧哗,干扰别的钓手比赛。最后,余主席满脸喜色地对广大参赛者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吕副县长、县钓协高级顾问在百忙之中也参加了这次比赛,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他给我们大赛作重要指示,请大家鼓掌!”
掌声雷动。
吕副县长很庄重地在主席台中央座下来,放下大家很熟悉的不锈钢保温茶杯,点燃一棵精白沙香烟,徐徐地吸了口烟,呡口茶,清清嗓子,用手轻轻叩击话筒,竖耳一听,确定音响里有回声后,说:“刚才,余主席给我们做了很好的讲话,我个人表示完全赞同,下面,我想就本次钓鱼大赛讲三点意见。一是要提高认识,正确看待钓鱼和钓鱼竞赛的伟大意义。钓鱼是我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迄今已经有几千多年的历史,随着社会生产力的不断发展,钓鱼活动有了很大的促进,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喜爱钓鱼?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根本的一条,是各级、各部门、各单位的领导对钓鱼活动的意义有了很深刻的认识,钓鱼看似一种简单的活动,实际上意义深远。它不仅可以促进一、二、三产业的发展,还可使家庭稳定和社会的安定有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同时,还对国家实施的菜篮子工程有着密切联系,又可以陶冶人的情操,增强人们的体质。总之,钓鱼是既能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又能促进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的一项高雅、文明、健康的体育活动。我们还要认清形势,当前,正是我县各级组织全力以赴抓农业税入库繁忙时节,我们能这样大张旗鼓地搞这次‘跨世纪钓鱼大赛’选拔赛,是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的,来之前,县委书记宝扬同志指示‘精心组织,公平竞赛,钓出水平,钓出成绩’,所以,大家要高度重视,深刻领会钓鱼活动的意义。二是严格遵守大赛规则,打击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现象,一经督查组同志发现,取消协会资格;我们应该清醒地看到,当前,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现象已经渗透我们各行各业,让我们痛心疾首又防不胜防,我真心诚意地希望,这次比赛不要出现这种现象。只有公正、公平、公开的竞争机制和严格按照竞争规则来参加比赛,才会钓出好成绩。三是维护好钓场秩序,大赛工作组成员要积极行动起来,给参赛者营造安静的比赛环境。最后,我真诚地祝愿大家取得很好的成绩。”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来。
参赛者抓好阄之后,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打窝,测试水深浅,上饵垂钓。马三早将三个好位置截留下来给吕副县长几人。
仲秋的太阳很绚烂明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浮云游弋。水库的水面平镜一样,清晰地看到山峦、树影、农家小木屋和两岸的果树的倒影。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垂钓的日子。
围观的村民在水库岸边或静坐或走动,好像在看西洋镜。
接近水库大堤十来米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古樟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浓荫匝地。这是水库最佳的垂钓位置。吕副县长和余局长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经常在此休闲钓鱼。
吕副县长从马三手中接过装钓具的长条帆布提袋,这是专用的盛钓具帆布袋。吕副县长拉开钓袋,取出一张折叠小矮凳,坐下来,拿出三根美国进口伸缩型手竿、插座和装鱼的网兜。马三对吕副县长的进口鱼竿曾经也是不以为然,三根鱼竿居然要8000余元,相当于农家的两头大水牯!这种不利于对老首长的崇敬念头只是流星般的稍纵即逝。吕副县长对阳城农业发展和对乡村基层干部的体贴入微的关怀,大家是有口皆碑的。阳城四大家领导班子,就吕副县长年龄最大,资格最老,没有人愚蠢到和这位打过越战的“钢炮”性格的老团长扳手腕敌法。更何况年底吕副县长可能就要退居二线。马三每每看到老县长有点虚胖的脸上的老人斑,鼓出的眼袋,浑浊的眼眶,心里就无端地涌出对无情岁月的悲哀,这悲哀对眼前的老人,也是对自己。马三每年总要以种种名目从老县长的手里“钓”得一笔可观的专项资金,就靠它才勉强维持村集体工作的正常运转,如果,老县长年底真的退下来,这条路就被掐断了。
文彩河在吕副县长的上手两米,余局长紧挨着文彩河。两人早已排开三根钓竿,三棵红白相间的浮子呈品字型立在水面。两人均显出一副聚精会神势必夺魁的模样。
余局长摆好三点阵。走上来,给马三、雷军、刘秘书每人散了一根精白沙香烟,笑着对马三说:“小马,主人不要看到我们手杀腥就眼红,朝水库扔石坨捣乱?”
“余局长,我马三办事,你尽管放一万个心。今天,我请来派出所的吴所长来维持秩序,哪个脑壳上长铁角,也不敢来捣乱。”马三大声说,心里窃笑:今天,你们手气再杀腥,只怕连鸡公都钓不上来。
余局长耳听马三的讲话,眼睛却不敢偷懒。看到最远的浮漂在轻微的动,就立即两步奔到自己的钓竿旁等待水下的鱼上钩。
浮漂轻微摆动几下,之后不动了。
余局长手握钓竿,神情专一。
马三心里只是欢喜,做起那副鸟样子,以为是大鱼,顶多是水库里白仙子、土根条、苦片矢一类的野鱼。这些野鱼嘴尖小,特别馋饵,马三这样想的时候,仿佛清晰地看到它们成群结队的在水里追着钓饵咬,硬是不上钩。马三这时候的心情与初次登场的魔术师看到观众被自己并不高明的演技蒙蔽而拍手叫好一样。马三想,玉儿与松松三人也是辛苦了,几百斤的红苕拌面粉佐以香枯粉投进水库里去,确实够他们忙的。鲤鱼、鲢鱼、草鱼和大嘴巴鳙鱼抢夺美味佳肴时的景象肯定十分壮观。马三想到自己酒足饭饱之后,打着饱嗝,一切的山珍海味也没有诱惑力。人和鱼不都一样!
神情专注的余局长猛地一提钓竿,竿尖立即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水里搅起一股水花,一条红尾鲤鱼被突然拉动的钓竿上的钓钩扎进嘴里,疼痛万分,哗拉挣扎,腾出水面,又沉入水里。余局长看着水面,手中的鱼竿时紧时松,鱼露出水面又沉入水里,反复几次,鱼就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在这钓鱼术语里称“呛”。余局长把鱼从钓钩上取出来,放进水里的尼纶鱼兜里。精疲力尽的红尾鲤鱼在网兜里嚅动着嘴,沉入水里。
“余局,我没有骗你吧?”
马三心里像被蚂蚁啃了一口。
余局长刚把钓竿挂上鱼饵,放进水里,上手的文彩河又拉上来一条两斤多重的草鱼。
刘秘书惊愕:“对面的龙书记拉上来一条大鳙鱼!”
马三看去,果然对面的龙俊提着四五斤重的大鳙鱼咧嘴直乐,朝马三摇晃着鱼,很是得意。
平静的水面泛起了微澜,固定的鱼食架,轻轻地摆动。两岸看热闹的群众唏嘘不已。
水库两岸,鱼竿此起彼伏,一尾一尾的鱼从水里被拉起来。马三开始觉得只不过是一些争抢不到食物的鱼在贪嘴咬饵,后来,就觉得情况不对劲了。是饵料投放少了?七八百斤,应该不少?
吕副县今天手气好像不杀腥,几个小时过去了,才钓得两条两斤左右的草鱼。但这毫不影响他的兴致,肥胖的脸上浮荡着开心的笑容。其实,市钓协已经内定两个比赛指标,不管他与余局长能否胜出,都能参加市里的竞赛。
马三心神不安。他的目光翻过宽阔的水面,朝桃树林里的那两间木屋射去。他疑惑玉儿他们根本没有按照他的意思办,如果真的这样,那就拐场了。
一柱炊烟袅袅娜娜从桃林里升起来,在湛蓝的空中消散。
松松挑着一担鱼草走上大堤,将水淋淋的水草一把一把甩进固定的食架内。松松每天都要从阳河里扯十来担鱼草,才能勉强够鱼儿们饱肚。阳河里有丰富的鱼草,有蓝丝草、水芹菜和松松叫不出名字的像海带模样的草,好长好长的叶子,墨绿色,在流水里摆动,很好看。松松张开双手在水里一捞一大把,吸筒烟的工夫,就扯满一担。有时候,松松扯好一担,坐在河岸的水杨柳树荫里,看阳河里的水朝下流去,看水草在水流里摆动,看天上的云朵在水里变幻着各种不同的样子。有时候,看着像一只鸭子,突然又变成一匹奔跑的家狗,变成一尾尾鱼成群结队的游乐。这个时候,松松很自然就想到遥远的京城里读书的儿子,心里就有一种讲不清楚的东西在翻腾,鼻腔酸溜溜的。儿子现在是“状元”,会不会嫌弃他的爹和哑母?嫌弃又要什么紧?只要他自己生活幸福就好了。但是,千万不要忘记马三叔和玉婶。人总是不要当忘眼斑鸡。
马三正想起身去问松松昨晚投放鱼饵的事情,
吕副县递给马三一根香烟,看着马三说:“小马,今天脸色好像不对,身体不舒服?”
“冇有,冇有。”马三立即露出一脸的笑,接过老县长的香烟。雷镇长连忙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帮老县长点燃。
“小马,今天比赛如何?”
马三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这是阳城从古到今最大的一场钓事!”
“还是雷镇长晓得老首长的心思!”余局长说。
文彩河今天的手气的确杀腥,心里高兴,来了诗兴,吟道:“拾遗曾凑数行书,懒性从来水竹居;奉引滥骑沙苑马,幽栖真钓阳河鱼。”
文彩河所吟的诗出自唐朝诗圣杜甫。这里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典故!当年,诗圣杜甫也有给朝廷效命的机会;皇帝久慕杜甫的诗名,派朝廷重臣严武前去好言劝他为皇家效力,当时,诗圣杜甫就以此诗婉言谢绝。
这也是文彩河对自己政治生活的大彻大悟。
水库两岸,钓竿此起彼伏,一尾尾贪嘴的鱼被钓起来。围观村民发出欢呼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猫皮有意看着马三,高声和身边村民说:“想抓个螃蟹香香嘴,反被螃蟹咬一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呀!”写一脸的幸灾乐祸。
“松松真可怜,几百人,上千根钓竿,钓到夜,塘里的鱼只怕要钓得罄净干。”
“还有鱼,老泥鳅只怕没有了。”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放抢了!”
“哪个做好事,跑到山坎上砸石头。”
猫皮又说:“有心把人嫁,就不怕人家鸡巴大。收了人家的钱,就得让人家钓鱼,钓得到钓不到就看运气和技术”。
村民笑了起来。
如果马三心里原来只有一只蚂蚁在咬,那么,现在仿佛成千上万只蚂蚁钻进他的骨头里在吸骨髓。马三脸色发青,嘴里却说不出来。
“马书记,你去安排中餐。”余局长提醒。
“哎……噢,中饭早已经安排好了,农家柴火饭。”
“柴火饭好呀。”老首长说。
如今,整个新泉时兴吃农家土菜柴火饭,说是返朴归真。老首长特别喜欢吃米汤泡锅巴。
“我去看看,去看看。”马三嘴里说话,拔脚走开。
马三亟待弄清楚,松松到底有没有将鱼饵投进水库喂食,这情景不对劲。松松脑壳转不过弯来,玉儿不会吧?马三是在千方百计地帮他,帮他给朝阳筹学费呀。钓鱼,比赛?呷过饭没有鸟事做,做些手脚又算条鸟。自己可是杀富济贫!
马三边想边走,脚下生风,赶到松松家。玉儿和哑巴女人正在将拌好的鱼料放在锅里煮,煮熟用来喂猪。马三最怕发生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的发生了,立即怒吼:“搞什么鸟名堂,这是喂鱼换钱,不是喂猪,你们搞什么鸟名堂?!”
马三心里窝着火,没有地方发泄。他的精心策划就这样被破坏了。他真想挥拳打人,但是面对玉儿平淡从容的脸,马三突然意识到哑妻又聋又哑,这气不是针对人家玉儿吗?这些年来,玉儿可并不比马三少照顾这一家人!马三情绪稍缓下来。
“都讲人家松松是木脑壳,我看人家比你强,最起码,人家晓得做人要诚实,不欺骗人。”玉儿手里捏着封信,嘴里数落着,递给马三,“昨晚,我看到松松心神不安,口里嘀咕,这样骗人不好,这样骗人不好。我说那我们给朝阳打电话。朝阳坚决反对。”
松松不识字,朝阳写的家信都是玉儿给代笔,马三知道,但是,马三从来没有看过朝阳写回来的家信。他完全可以想象一个远离家乡的学子,满纸的对家乡、父母的无限牵挂。但是马三还是将信看完:“这年月,人要守护真诚不容易呀!”
马三交代中饭煮好后就送过来。就回到了水库上。心里被朝阳的信填得满满的,搅得不能平静。

爹、妈:
你们好!
近段日子还好吗?我学习很忙,你们就不要挂念我。今年,我不回家过年,这样,我可以利用寒假的时间到一家大型网络公司打工。这是我的老师给我介绍的,工资还不少呢。你们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我的相片吧!爹、妈,我给你们讲一件有趣的事情,上个星期六,我的高中班主任老师到学校看我,他的儿子如今在铁道部工作。他看了我的学校和宿舍,请我到街上的餐馆吃中饭!爹,杨老师教了我三年语文,一直是我的班主任,对我很好,我怎么好意思让他请客呢?但是,我最终还是犟不过他。他说,朝阳,你想吃什么,老师今天就满足你的要求。我不好意思?但终于经不住老师的追问,我说,想吃红烧肉。杨老师就给我点了一盘,杨老师几乎没有动筷子,看着我吃。杨老师说,朝阳,今天老师让你吃过饱。爹,你知道我吃了几盘吗?四盘!红烧肉真香呀!等我毕业了,找到好工作,就请你们来北京吃红烧肉和烤鸭!杨老师又问我,朝阳,你星期六和星期日做什么?我告诉他,这两天,给一家广告公司发广告单,一天发4000份,就可以挣40元钱。杨老师又问我,你到什么地方发?当然是人多的地方,比如天桥、车站、电影院等。他还问,公司没有人监督?我说,不知道,只怕不会监督,那么多人替公司发,监督得了?他笑着问我,那你就老老实实一张一张的发?我说是呀,那你不会乘人不知的时候,将广告单甩到天桥下或垃圾筒里去。爹,我知道杨老师在考我,想试探我会不会因为家里穷没有骨气,为人不诚实。我说,这怎么行,人家花钱请我,我怎么能欺骗人?我们家里再穷,但不能骗人,不能做没有骨气的事情,为人要诚实守信,您说对吗?替我问马三叔和玉婶问好!

一些钓位不好的钓手,知道没有获胜的希望,加之日已当顶,饥肠辘辘的参赛者,陆续有人收竿回家了。
秋阳很明丽,时令还没有接近寒露,山上的树林依然浓绿如墨,肚饿鸟在山坳的枞树林里鸣叫,凄利婉转。
“领导们,一小时后,就可以开餐了。”马三笑着说。“今天的第一钓,肯定是我们的余局长!”马三说完在吕副县长身边坐下来。
雷镇长、刘秘书被马三不荤不素的话逗乐了,应和:“是呀,余局长少说也有二十多斤了,冠军非他莫属。”
“我们的文诗人、龙书记手气都杀腥,谁是今天的冠军还讲不定?”
“真正的高手,还是我们的老县长,他可是姜子牙啊!”文彩河接话说。
“现在,什么都讲的是年轻化,我看,就像今天的钓鱼比赛,我这老钓不如你们这些新钓啊!”吕副县长的机趣幽默立即引起大家大笑起来。
大家笑过之后,吕副县长严肃地说:“不要小看这钓鱼,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俗话说,神仙难钓午时鱼。鱼们仿佛也要午休,浮子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吕副县长完全是一副长话长说的样子。大家脸上做出洗耳恭听的神情来。
吕副县长说:“这个钓鱼方法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中国传统钓鱼法,一种是外国钓鱼法。我国的传统钓鱼法又分为大陆传统钓鱼法和台湾传统钓鱼法。大陆传统钓鱼法自然是可以分为许多的种类。我国有着十分悠久的钓鱼历史,其中因钓鱼而命名的钓鱼台就遍布全国达30多处。自古以来,大家公认钓鱼是一项修身养性,培养人的道德情操的全民健身体育运动。古代还有钓鱼的歌诀。”
吕副县长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下来,有明显的吊人口味之嫌。马三立即给老县长递根烟,点上。老县长猛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古人说,钓鱼钓鱼,心神专一。春钓浅滩,夏钓树阴。秋钓坑潭,冬钓朝阳。春钓清,夏池秋水黑阴阴。春钓雨雾夏钓早,秋钓黄昏冬钓午。深水钓边,浅水钓渊,雨季鱼靠边。鱼儿顶浪游,钓鱼迎浪口。钓翁钓翁,莫钓南风。西风要到酉,钓鱼切勿守。轻提慢慢动,鱼儿上钩勤。水下小鱼多,大鱼不在窝。……”
围观的群众稀少了,田园上的工夫还是很多,农人自然是没有那分闲心看钓鱼。
“老县长,您老人家退休后,干脆和文诗人编书好了。”余局长说。
“老县长,您不要偏心,光给他们传授钓经。”对面的龙俊撂过话来,抖出不满。
“下次请我喝酒,给你开小灶。”吕副县长说,“就讲这钓竿、钓丝、钓钩、浮子的搭配与组合,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吕县长,过去,我们只知道您的农村工作经验丰富,能力在其他县级领导之上,想不到您对钓鱼研究还这么深,我们只怕一生学不了。”雷镇长显出很敬佩的样子,由衷而言。
“哪个讲不是呢?”
吕副县长收起一根钓竿,缩短成一节,放进钓袋里,接着说:“就说这钓竿,生产厂家很多,有名的有日本的山樱牌钓竿、美国最新的芬威克鹰晴空系列,国内有北京的上州屋,上海的海狮牌等,都是世界上有名的渔具生产厂家。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日本的山鹰渔具系列,他的手竿和海竿,不仅质地好,韧性强,上手的感觉特别舒服光滑,钓线、浮子和钓钩都是精品。1994年,我参加全市第五届钓鱼大赛,就是用的日本山鹰牌系列渔具,一举夺魁。”
“老县长的话不假,他妈妈的,小鬼子的东西真还不一样!”余局长说。
大家正听到妙处,水库的大坝上村长和玉儿提着中饭走来,一会儿,到马三跟前。马三装了一碗饭菜,给对面的龙俊送去。
水库上空突然间安静下下来,钓竿的起伏的影子也稀薄了。一些没有希望入围前十名的参赛者和根本就是来消磨一天时光的人收竿打道回府。
秋阳不知不觉朝西边天空滑去,有几丝云影在湛蓝的天幕上游弋。软酥酥的秋风拂着宽阔的水面,泛起的涟漪层层叠叠拍打水岸,发出嘭啪嘭啪的声音。
马三的眼前是朝阳吃红烧肉的样子,四盘红烧肉呀!“爹,家里再穷,也要有骨气!”马三觉得心里突然被什么揪了一把,痛苦万分。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错在哪里?自己利用上级领导,从他们手中“钓钱”不少,但是,马三摸良心讲,自己从来没有多吃多占集体一分钱。村集体没有经济来源,正常的工作开销全靠眼前钓手们给予施舍,才得以维持下去,不然,哪个愿意整天闲得无聊陪着晒日头窿?自己没有错,朝阳也没有错,那究竟谁之错?
雷镇长的手机忽然响起来。雷镇长突然脸乌茄子了,几乎打了哭声对吕副县长说,县计划生育检查,检查组在杨树坳查出了两例多胎,他要立即赶回去。这个该死的吴子林,平常讲到蒙金花赌博就是告花子过年,工作花里胡哨,我说过早该换人,就是不听,这次出鬼了嘛。雷军似乎觉得牢骚发得不是地方,这不让吕副县长和余局长看出自己办事不老练,不成熟,压不住台面?据传,今年底县委、政府要对乡镇党委政府都要进行全面换届,这是跨世纪的大调整。镇党委书记老刘在省党校学习一年,年底很可能要进县委班子,这些日子都是雷军主持党政全面工作,他不求有功,只愿不要出乱子,就烧高香了。哪知,自己最担心的计划生育工作就出了事。计划生育工作是压倒一切的主要工作,是各级领导头的紧箍咒,稍不留神,头上的顶戴花翎就丢了。雷军其实早都看到计划生育工作主管副镇长吴子林工作不实,硬件经不住查,软件又上不去。年初就建议刘书记将他与组织委员的分工对调,可刘书记硬是不采纳自己的建议,不知什么原因。今年,桐云镇的计划生育工作多胎计划外生育都超过了红线,只怕要挂黄牌了!
吕副县长说,那你赶快回去,组织人员进行反点复查、核实,有什么新的情况向我汇报。吕副县长又对刘秘书说这里有马三陪着就行了,你也回去。雷镇长说晚饭早已经安排明轩酒楼,比赛结束马三带老领导和余局长一起用餐。说完,与刘秘书疾步而去。
秋阳把金色的光芒抹在漫山遍野的水竹林,抹在竹冲水库的水面上,流金溢彩,格外夺目。肚饿鸟依然在鸣叫。马三觉得肚子的确是饿了,他想,今天真得好好地陪老领导喝几杯,哪怕像上次烂醉如泥,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与老领导醉酒了!
最后编辑力宝 最后编辑于 2013-07-26 12:5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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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试


陈湘评


  市政府大门旁边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一堆人,外面的人努力地踮着脚,脖子伸得长长的,使劲地往里挤。
  市里公开选拔副处级领导干部笔试成绩张榜了。
  一
  老金今年40岁,正好赶上了公选副处级领导干部的末班车。老金跨着摩托停得远远的,他用眼角的余光向榜上瞄了很久,一张鲜红的红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老金很容易地从右上角找到了他的名字。尽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老金的心里还是急跳了几下,他扶着眼镜脚揉了揉眼再次又瞄了一眼,没错,是第三名!尽管只是第三名,却意味着他将进入面试程序了。
  老金作贼似地匆忙走了,他不想太招人眼,对他来说,老金的大名贴在这上面,并不见得是件光荣的事。老金在银行工作,虽然没有那个处级帽,可在市里也算个人物,并不比冠有副处级的那些人地位差。报考副处,他只是为了圆梦,一个做了三十年的梦。
老金混得并不差——
  22岁那年,老金因为三分之差被他神往的大学挡在了门外,却鬼使神差地被现在的银行录用了。银行在市里虽然只是个处级单位,可因为是“中央军”,当时红得发火,就是市政府的官员也敬佩三分,让他的同学朋友们眼红得不得了,他的地位也似乎一夜之间高贵了起来。他确实不错,在单位里几年时间由小职员一步一步混到了中层骨干,求他帮忙的人可以排成长队,市里的方方面面的人物大多逐渐熟悉了起来。但是,银行因为是国有企业,不比行政部门,老金到了正科却还没转为干部身份,眼看着过了四十岁的门槛,再也没有机会了,而且随着大规模的金融体制改革,金融机构的效益每况愈下,每年精简机构,裁减人员,虽然社会上还感觉不到金融界异常的气候,可竞争压力一夜间让银行人喘不过气来。老金也不能例外,他蓦然感觉有一种危机感,甚至第一次有了一种惶恐的感觉。但老金毕竟是老金,他马上镇静了下来,天无绝人之路,就算银行倒闭,关门大吉了,世界之大,凭他的能力,老金不信无他立身之处。这不,机会来了——
  这一次市里公开选拔党政领导干部张贴公告的时候,老金正站在旁边与市政府里的一位朋友说话,可老金却看也没看,因为他知道,每年的公选,都要求是市辖单位,而且要求是干部身份!他为此窝了一肚子的火。
  直到临报名期限还有二天的时候,市政府的一位好朋友打电话告诉他说,这次公选扩大了范围,只要是正式工作人员,都可以报考。老金一听顿时抖擞了精神,照相、开证明、报名一路顺利。只是,市政府里的熟人朋友们都不明白,他老金那样好的单位和位置,为什么还想来报考副处。只有老金自己心里明白,当然,银行人也明白。老金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后来问的人多了,只好一句话回答:想当官呗。
  二
  他很自信,凭他的能力,应该可以考上吧?老金仿佛看到自己已经在市政府的办公大楼上班了,仿佛又看到幼时的乡政府大门里进进出出的官员们了。
  小时候因为饱受欺凌,小金看着乡政府人员胳膊下夹着个公文包在乡政府大院进进出出,暗下决心一定要像他们一样,混出个人模狗样的,让邻里们瞧瞧,看谁还敢再欺负自己。
  恍然一梦三十年,老金没能从政,却进了银行。难道到老了还要再实现儿时的梦想?其实多少年来,老金对这世界已经看透了,对名利早已淡然。只是老金知道,现在这年头,要想好混日子就得从政,除了老百姓提着大小礼包求你办事之外,没有竞争没有压力没有任务,只要你不贪污受贿贪赃枉法违法乱纪,稳稳当当地混到老是不成问题的。所以,老金对这次考试倒也释然,更多的是为了搞到行政单位去平平稳稳地混个退休。
  从报名到考试,二十天的时间,老金认真地看了二十天的书。考试那天,老金异常地平静,他步履轻盈胸有成竹地走进了考场,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走进高考的考场一样。
  考试很严格,几乎出动了市里组织部、人事局、纪委、两办的所有人员作为主考和监考,大多都是老金的熟人。考场上笔尖沙沙地响着,二场考试下来,老金如释重负,长长地缓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一首诗:“闲来无事亦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普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幻中。宝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老金默吟着,似乎体会到了什么,却怎么也没理出个头绪来,他决定好好地睡一觉,什么也不想,管他考得上考不上。
  三
  从市政府大门前看了笔试张榜之后,老金有点激动。毕竟是入围了,可以进入面试了,离那副处就只是一步之遥。
  面试,可不是简单的事情。首先,入围的五个人中(只取一人),原笔试成绩只占百分之四十,面试成绩占百分之六十。可见面试之重要性,而正因为这面试要占大头,就会提供给大伙儿玩猫腻的一个多么大的空间。这“一步之遥”在面试者的眼前,就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了。所有入围的人顿时绷紧了全身的弦,调动所有的关系,投入所有的力量,这可不像笔试,仅仅只是看看书背几个马列理论知识就行,而是打一场自身能力社会关系等综合能力的恶战!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老金对现代的社会深谙其道,既然走到这一步了,老金也决定趋风附雅一回。
  鸡有鸡路,鸭有鸭道。老金打听到所有入围的人中,都能翻出个与市里某位领导的关系,特别是他这个职位的第五名,据说背景硬得很,是原市委组织部部长现已任市领导的一位亲戚!既然走到这一步,老金好歹也要搏一搏。但老金该走哪一条路,他在脑中细细地梳理了一番,平时的那些熟人朋友们竟然好像都不见了。古人真是说得好啊,“春风满面皆朋友”,关键时刻竟然发现没有几个人能帮得上忙,老金有点怀疑自己的处世之道了。
  至于面试的本身,老金不怕,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和省里市里的大人物一起喝酒,老金都能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老金终于联系上市委组织部的一个朋友了。酒足饭饱、称兄道弟之际,老金对朋友道出了初衷。首先,老金最想了解的是,面试的评委是哪几个人,或者能让谁暗示这几位评委帮他多亮点分,这是很关键的。
  朋友倒也恳切,老弟放心,老兄一定尽我所能,但人员要到面试的前一天才能定下,我一旦知道,保证向老弟和盘托出,只是评委人员众多,只怕老兄我能力有限,鞭长莫及啊。
  老金听了,一想也对啊,七八个评委,哪能打点那么多人啊,就算能打点一二个,到时,去掉一个最高分,还是产生不了效果。钱倒是小事一桩,只是谁的关系能那么覆盖面广?何况事先还不能知道最后是定谁,那叫有劲没处使。罢了,老金想,我做不了,别人也难以做到啊,除非谁有足够大的能耐将评委们召集起来开个会给谁将分打高。
  这样一想,老金倒也安心了,现在的民主法治社会真是进步了,这样的公选程序,倒还真是“公开、公平、公正”啊,谁都投机不了,大家硬碰硬都没话说。于是他开始狠狠地钻研面试技巧和理论,决定到时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尽管多少年来在大会上做过报告,在小会上发过言,在单位主持过会议,向大大小小的领导汇过报。可那不是面试,面试是别人来考你,要面对七八双眼睛,得向他们回答问题。想到这里,老金感觉有点不自然,但自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面试前一天的晚饭后,组织部的朋友打来电话,评委已定,老金一听名字,七位评委竟然认识六位。老金别提多激动了,马上进入一级战备状态,通过各种渠道搞来电话号码,一个个地拨起电话来。
  “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所有手机里的声音都是动听悦耳的移动小姐的声讯提示音。
  老金颓然地一屁股陷进厚软的沙发中。没办法了,只得听天由命,到时看那认识的人能否卖个面子?更何况别人也未见得能如此通神,如此一想,老金定心了。
  但是老金错了!一个最关键的环节老金没想到。
  四
  老金一早就到市政府组织部集合,六个单位入围的考生30个人被领到一间屋子里关上大门,六名严肃的工作人员分成二组,二名守在大门外,四名负责场内纪律,二男二女。老金不明白为什么要将男女搭配得这么好,是偶然还是赶时尚,不得而知。
  为了保证公正性,上场的顺序实行抽签。首先抽单位顺序,老金报考的职位抽在第二位,再抽考生的顺序,老金在本职位顺序中抽了个第五位。大家都知道,第一最差,评委们开始要压低给分,以给后面考生的空间,第五也好不到哪里去,前面有对比,除非技压群雄,否则最后的分也打不高,最好是中间的,这是通常实行亮分制的规律。老金心里想,也罢,多少比第一号还是强,就权当给他们压阵、掌舵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嘛。抽完签,工作人员高声核对一遍之后,就是宣读考试规定和纪律:手机必须全部上交;第一位考生上场,下一位做好上场准备;没有上场的考生一律不准出这间屋子;先行考完的考生必须迅速离场,不得逗留。
  八点正,面试准时开始。
  “1号——”工作人员拉长着声音叫号,像提审犯人似的,来了二名工作人员将第一号押向考场。
  屋子里等待的人开始谈笑风生,相互询问,相互鼓励。即将上场的人故作平静却也掩饰不了脸上的紧张,做着最后的准备。就好像即将要被押赴刑场一样,随着长长的一声叫号,有的考生竟然走得异常悲壮!随着考试的进行,考生逐渐减少,剩下的人都表现出一种焦灼、烦躁和恐慌。
  考生中,老金也认识几个人,其中有一位还是他的好朋友。他认真地环视了所有的考生,发现大多是年轻人,可能就是老金的年龄最大了。到了老金的前一号时,他感觉有点尿意,他决定马上去放掉,可不能因为这个问题影响水平的发挥。屋内的两个工作人员马上来到他的身边,一边一位,押着他走向厕所,现在老金才明白为什么要在屋内搞二男二女的搭配了。
  “5号——”,轮到老金了。
  老金竟然也莫名地有一种慨然悲壮地感觉,他稍镇静了一下自己的心神,正步跨入了面试考场的大门。他突然觉得心开始跳得厉害了,妈的,怎么会紧张?老金心里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
  “各位评委,大家好——”老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迅速扫描了端坐在台上的一排评委,果然与朋友提供的消息一样!
  也许正因为都是认识的人,熟悉的人,老金相反觉得不好意思了,曾经都是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有的还对他礼遇有加,现在倒让他们来这样像审犯人一样来盯着自己,真他妈的不是个滋味;但老金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稍稍地吸了一口气,马上静下了心,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风度和平静。
  主考宣读了答题规则,四道题,二十分钟,三分钟审题时间。
  老金捧着四道题,眼睛在试题上一扫,题意了然于胸。
  “三分钟时间到——”计时员提醒。
  老金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大脑,开始了回答第一题,说实话,答第一题,老金自己感觉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但从第二题,老金进入了状态,他有一种在会上作报告的感觉,开始了侃侃而答,甚至他边回答的时候,眼光边在各位的评委脸上来回巡视—— “答题时间到——”计时员又是一一声吆喝,老金的最后一道题答得正在劲头上,意犹未尽,但也基本答完,马上嘎然而止。老金阔步走出考场,守在外面,等下一位考生答完,主考宣布他的得分:老金最后得分,61.7分。
  五
  老金走出考场的时候,评委们出场休息。都是老朋友了,一位说,老金,你开始太紧张了;一位说,你关键是答案不正确,都没有答到要点;一位说,我可是给你打了高分啊。
  与老金同一职位的笔试第五名,面试得分85.6分,远远甩开了另外四人;
  下午,同在考另一职位的老金的那位朋友一走出考场,就找到老金说,我出考场后打开手机,显示了市委一个朋友发来的短信,里面正是面试的四道题目。可惜,当时手机被收了,遗憾啊遗憾!
  老金拿过手机一看,发短信时间:上午八时十五分。
  老金回到家里,磨墨挥毫,铺开三尺生宣,奋笔疾书: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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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的梦 黄  军
珍惜开始工作的头几年吧。因为这段时间的工作最富有创建性,是人生黄金时段。——西方哲人

一辆斑驳陆离的破中巴车,像一头发情的老公牛,气喘吁吁地扑腾在坑坑洼洼的黄土公路上,似乎只有歇斯底里的狂吼乱叫,才能满足它在厚厚的黄色尘雾中求得别人一丝丝同情和怜悯的虚荣,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它有一点点子虚乌有的安全感。
艾奇斜靠在尾座上,任由黄尘盖满全身,懒得挪动一下。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黄尘沸腾。车厢前端挤满了人。原有几位乘客想傍着艾奇坐,但瞧了他几眼又犹豫着挤回到车门口练桩功去了。
艾奇很得意。怕!只有怕才会使人敬而远之。要想使不相识的人怕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怕,也是一种资本。它为自己拥有这种资本而骄傲。
确实,艾奇的那副德行是不敢让人恭维。青亮的头皮下嵌着一双想吃人的眼睛,厚厚的黄尘也掩蔽不了脸上横生的肌腱。高中时,好友送给他一个绰号“榜爷”,一个解放前后湘西人又恨又怕的惯匪的名号。
孤僻,别人对艾奇的评价。自从他五岁时因顽劣失去左手掌后,为了躲避同样顽劣的人们的伤害,他以五岁的稚嫩把自己封闭在理想的胡思乱想中,任何人——关心他或不关心他的人——想进入他的内心空间的努力都是徒劳。
因为左手残疾,艾奇的求学生涯可谓三起三落。中考,他以全县第十名的成绩被一所中等师范学校拒之门外;应届高考,他上了本科录取线却没有收到任何录取通知书;复读一年,他以重点本科录取分数无奈地进了本地一所专科师范学校。他挺想得开,与一位中国巨人相似的命运有几人能幸碰上?更何况,作为残疾人能走进大学校门,该知足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以后的路肯定平坦多了。
艾奇现在很烦,让一个人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怎么不烦?以前的乐观并不代表面临的现实。
艾奇的目的地是青山中学,七年前的母校,四年未归的老家。青山乡已是徒有虚名,充斥眼帘的只有黄黑两色,长江中下游特有的黄褐色泥土和乱七八糟的黑岩石。昔日的青绿已成为永远的记忆。
艾奇想小睡一会儿,中巴车毫无节奏地颤栗却让他心慌意乱。他奇怪这车的结实,它被凹凸不平的青石子路摇得松松垮垮触目惊心,折腾了三个多小时,竟然还没有散架。睡意没了,思绪却更活跃。时常听人说,真累!要是人没了思绪,或许就不会有累的感觉了。
一个月前,艾奇找一直对自己的就业问题不闻不问的老爸商量,请他帮忙打个招呼找个好单位。老爸在县政府机关干了多年,为亲生儿子找点门路应该不成问题。哪知艾奇费尽口舌,说尽教书的种种弊端,却换来老爸的一顿冠冕堂皇的说教和痛骂。
“教师工资总拖欠。没钱,我怎么过?”艾奇猛吼。
“没钱?我给你发!”老爸的嗓门更大。
艾奇瞪着黑了脸的老爸,半天没吭声。
事后,艾奇专程跑到教育局申请到被戏称作“西伯利亚”的青山中学教书。只当把人生最珍贵的工作黄金段回送给父老乡亲们罢了。当他郑重其事地宣布自己的举措后,老爸非但不气,反倒喜笑颜开,连声说好。艾奇立即跑到理发店剃了个“电灯泡”,回家看着老爸干急没招的样儿,心里才顺了点儿。
生活就像一个怪圈。从起点出发,似乎已到了终点,却突然发现又回到了起点。这是哪个老头说的?还真有些道理。艾奇也想鼓捣几句流芳百世的名言,可是昔日“才子”的脑瓜竟一团浆糊,他真想敲开它看看里边塞了些什么玩意儿。
半个小时后,艾奇不恨自己了。站在青山中学操坪上,看着新建不久的三层教学大楼,它开始鄙视说“怪圈”的老头。他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但却是以教师的身份而不是学生,况且,学校也不全是原来的寒酸样儿。
原地环视一周,艾奇又愤怒了,哪个王八蛋设计的?校园怎么布局不行?偏要搞个“口”字形。人立其中,不就一个“囚”字吗?难有出头之日喽。
艾奇到校早了点,提前了三天。他不想在家跟老爸斗气。校长田必要就近回家了,教导主任高开成还没报到。艾奇只好找“最高当局”田明德。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总务主任正在修补猪食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早来早熟悉环境。”艾奇递过派遣单。
“收着吧。”田主任瞟了一眼。
“不报到啦?”
“那条子是废纸。今年分配了十个人,还不知道有几个肯来呢。”
“我住哪?”
“讲笑话啦——你老屋没床?住房要等校长回来才能定。”
流年不利。艾奇只好带上包裹回到离校两里的老屋,听爷爷翻了一夜湘中打白崇禧广西剿林秀山朝鲜揍美国佬的陈年老谷子。夜里,艾奇做了个梦。寨子里青石板井台坪,朦胧的古柏下,一把竹椅,一位蓄着山羊胡须的老人,轻弄一根青黑竹箫,苍劲的指节间流出一缕幽怨的曲韵。井台是艾奇儿时最爱去的地方,特别是晚上。并不是因为他断手后,家中长辈代他拜古柏树作“继妈”,对它有特别的感情,而是黑子石匠指尖流淌的故事令他着迷。
第二天,艾奇围着寨子走了走。站在井台上,想起了昨晚的梦。黑子石匠到邻近寨子干活去了,傍晚才回家。艾奇在他家坐了半夜。久违的箫音让艾奇陶醉,故事则让他心惊。
小日本想攻占湘西芷江飞机场那阵子。一天傍黑时,一队“国军”开进了六龙山唐坳寨,杨六佬是族长也是保长,跑前跑后忙着招呼。奇怪的是只有当官的开口应答,当兵的自始至终没一个吭声。
唐二先生——寨子里唯一识字的——第二天从亲戚家回来,吓得半死。满地紫红的血污,四处狰狞的尸体。
唐二连滚带爬往保长家跑。
昏头昏脑,眼前只有一个蛇头,红红的,从寨子井旁古柏树根底的泉眼伸出来,黑信长吐,两眼绿光闪烁。那树,渗出血一般的红红的汁水。那是三天前的清晨,他晨起到寨中井台挑水时见到的一幕。他挑着空桶急跑回家,锁门往亲戚家跑去,什么也没带。他读过一本叫《搜神记》的书,里面有个故事,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在洛阳造建始殿,砍树,树流血,伐木,木见红,当月,曹操就死了。
昨晚上半夜,一声霹雳,差点儿没把他惊落床。望着满天星光,他预感寨子里出大事了。
于是,鸡鸣第一声,他就起早往寨子里赶。大老远看到被雷电炸得焦黑的井旁古树,他顿时两腿发软,加上早该升起的炊烟却踪影全无,他瘫坐在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保长家,残席,杯倒碗破;几具族中长辈的碎尸,双眼圆睁;保长的手,肢解天井,紧紧地攥着一张字条——
兹令
各乡保严戒日寇便衣,以协保雪峰山会战。
某某县国民政府(县长签章)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某月某日  

不识字,害死人哪。
唐二从茅厕里救活了六佬刚十二岁的孙子黑伢子。
六佬保长手中的纸条要了全寨人的命。
六佬三杯酒下肚,便向“国军”长官请教乡政府昨天下午送来的火漆封口的信里写了些什么,刚好,几个“国军”士兵叽哩呱啦地吵开了。
六佬还算机警,抢过了纸条,但没躲过刺刀……
黑伢正上茅厕,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从篱笆缝里看见了血腥的一幕,吓得两腿发软,掉进了茅坑里……
唐二四处筹钱,想办一个学堂。他要让山里的伢子都识字。
不久,唐二失踪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黑伢知道,那天唐二到乡政府去领修学堂的钱。有人说,唐二是被日本便衣给暗杀了。也有人说,唐二是被慕名而来的外来抢匪给绑架了,因为没搜到钱,就把他给活埋了。反正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唐二先生似乎一下子从人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黑伢没上成学,只从唐二那儿学会了吹箫,读懂了一本《三字经》。为了谋生,他成了现在的黑子石匠。
“奇伢子,山里出个先生不容易。唐坳寨那一百多人死得冤哪……”
深夜,艾奇回到家里,久久没法入睡。
呜咽的箫声里,唐二先生和艾奇说了许多话。人生如梦,艾奇也搞不清唐二是不是还活着。
清晨,艾奇赶到学校,意外地在田校长家见到了老爸。其实,老爸挺好的。不知他怎么知道了艾奇的尴尬窘境,适时地给艾奇送来了“忘记带”的东西,很顺利地给艾奇弄了套教学楼二楼的套间。交钥匙时,田必要特地声明,这套房是特地给高开成主任留的。
艾奇心安理得地住进了学校。

开学前几天,艾奇与孙林、德先生(孙林这样称呼田明德主任)到县城学习新教材教法。三人同住旅社,三天,艾奇没有回家。孙林、德先生都很健谈,艾奇从他们的调侃中知道了不少学校的事。
田必要是“少校”,刚上任不久。原来的“老校”是因为上学期一桩杀人案引咎辞职退休的。学校一男生用杀猪刀捅了同班一女生九刀,没进医院女生就已身亡。据说是因为恋爱,女生始乱终弃,引起男生报复。高开成一下汽车就说“我胡汉山又回来了”。他是回来报仇的。他和田必要当年非议“老校”的治校方针,被“发配”出境多年。德先生是“老校”的人,由原来的副校长兼教导主任一职贬为总务主任。孙林本来是内定的教导主任,“老校”一退,也成了泡影。
示范公开课,艾奇记了大半本笔记。德先生也是语文老师,笔记本始终没打开过。最后一天,教研室主任推荐售卖资料书,艾奇很老实地买了两本。德先生说不要。回到住处,孙林拿出一本资料书,说忘了付钱。德先生笑了笑,也拿出一本,也忘了付钱。
小学时,课本上有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句话:“做老实人,办老实事。”小时候,快逾百龄的曾祖母也常告诫:“便宜不要,浪荡不收。”艾奇觉得老人们的话,放之世界皆真理,放之社会则近乎谬误。老实人要做,但要做聪明的老实人。老实事则不一定做,老实做事,不仅吃亏而且让人耻笑。艾奇发现,自己是个老实人,近乎于愚的老实人。
三人风尘仆仆赶回学校,参加晚上召开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也就三十来人到会。
田少校宣读学期工作计划,缜密周全;高主任安排教学任务,井井有条。
田少校欢迎广大教职工提建议,为搞好学校工作出谋划策。
会场沉寂。
艾奇耐不住冷场的煎熬,鬼使神差的搬弄了一通大学图书馆里剽窃来的见识。
田少校带头鼓掌,高主任连声夸好。
柳燕,坐在艾奇身边的女同事,顿时言笑晏晏,你的光头真可爱。
会后,艾奇又去了黑子石匠家一趟,他喜欢那箫声。
学生报名那三天,柳燕在艾奇房中帮着忙乎。她说没当上班主任,挺遗憾,也来过把瘾。
柳燕初中刚毕业,当小学教师的妈妈就把她送到一所外语培训学校学了三年英语。今年刚毕业,刚好青山中学缺英语老师,她便和艾奇走到了一块。艾奇真担心稚气未脱的柳燕能不能镇住学生,也难怪“当局”没让她出任班主任。
开学第一天,艾奇下班督促晨读,碰到巡堂的田必要。他原是艾奇的物理老师。
“田总,当班主任有什么诀窍?给弟子指点一二。”
“也没什么,勤快点,多接近学生……”田必要不紧不慢地对艾奇说,满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多找学生谈心,这个‘当中过后’,还要多家访……”刚下楼的高开成(他住教学楼三楼的一个套间,开学前才腾出的学校仪器室)加入了谈话,他原是艾奇的班主任。
艾奇的记忆中,初中三年,高老师好像从没登过自己离校仅一公里的家门。
交谈很融洽,三十分钟晨读时间,不知不觉擦肩而逝。
周末,艾奇去家访,柳燕一定要同去。她教艾奇班上的英语,也想熟悉一下学生情况,不怕走崎岖的山路。
路上,碰到一位很健谈的小学教师,他是艾奇初中的同班同学。他倒出一些很让人哭笑不得的轶事。
村小有个教师,姓刘,六十年代的保送大学生,教小学数学吃力。上课照书念,不管学生懂不懂。作业更有意思,高年级学生给低年级学生做“标准答案”,请同事做高年级作业答案,再对照批改。因此闹出不少笑话。一次全县会考中,不少学生在试卷的填空题里填满了“刘某某”字样,因为他们看不懂题目。
一位“泥杆子老师”,理直气壮地告诉学生:“阎锡山,长白山中的一座山。”要不是学生家长嚷到学校,学生的历史课本上将少一个人物,地理课本上会多出一座山峰……
“你们是孩子的老师?”
“是的。”艾奇从学生家长惊诧的眼神里猛然醒悟,自己并不比柳燕老成多少。
“稀客,稀客,我三个孩子读书,老师还是第一次登门。”诧异之后是感激。
招待极周到,割腊肉宰母鸡炒鸭蛋,艾奇和柳燕受到了山里人最高的礼遇。返校的路上,两人都很兴奋,为山里人的殷勤,更为教师的崇高。
星期天晚上,艾奇参加了教师生涯的第一个例会。
安排完下周工作后,田校长总结:“上周工作大体是好的,但是也有不足,表现突出的是某些年轻教师。年轻人工作热情高,这很好。但是,开学才一周,就忙着家访,这不好。这会让学生家长认为老师下乡打秋风,影响不好……”
高主任重复讲了一遍田校长的工作安排,也总结:“以上工作安排我都没有意见。校长说年轻教师有工作热情,这个‘当中过后’值得肯定。但是,这个‘当中过后’,某些年轻教师并不是这样。工作热情只是表面现象,生活作风方面倒是过于热情了。异性教师之间正常交往,这个‘当中过后’我没意见,但不能过火。我们这是学校,会在学生中造成极坏影响。这个‘当中过后’……”
艾奇用最大的忍耐力抑制住站起来申述的冲动,用眼色制止了满脸通红双眼冒火的柳燕。
古人在埋银子的地方,立一块“此地无银”的牌子,目的是混淆视听:这里没有银子。批评人时,挂一块招牌,会有一石二鸟的妙用。他警告你,别冲动!否则,就没意思了。我没有指明是你,你承认,是自讨没趣。当然,你不冲动,更好,免去了两败俱伤的麻烦。“某些年轻教师”,妙!妙在没有指名道姓,让受批评者失去站起来的勇气。辩解就是承认。承认自己的错误,在大庭广众之下,傻瓜才会这样干。不承认吗?没关系,大家都知道批评的是谁。如此纯熟的批评技巧,令艾奇赞叹不已。
“沉默是金,雄辩是银。”愚笨如艾奇这样的老实人,也知道金比银好。西方的哲学家们说话可真他妈够绝的。书中有好玩意儿呀。“书到用时方恨少”,是书读少了吗?这是此时艾奇最大的迷惑。“社会是本大书”,看来,这本大书刚打开就没有读懂。
艾奇不知道例会是怎样结束的,也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出会议室回到房中的。呆坐良久,倏地,艾奇疯了般满房乱翻,抽出了几本旧杂志往墙上一钉,噼哩啪啦一顿狠揍。他忘记了房间的隔壁就是自己班的教室,忘记了组织学生竞选班干部的工作安排……直到听见狠狠的敲门声,他才喘着气停下手来。
“发什么疯?”柳燕刚才在班上辅导学生。
“没疯。烦!”
“何苦呢。会上怎么不吭声?”
“你以为我不想呀,敢吗?”
“为什么不敢?”
“……”
“我想说,为什么不让?”
“嗨,给你出个歇后语……”
“烦不烦……”
“听着,白布上画花猫……”
“不知道……”
“没见识……”
“越描越黑,谁……”柳燕猛地打住话头,静静地望着艾奇。
灯下看美人,神仙也心跳。这话不假。
柳燕正值花样年华,清丽的瓜子脸洋溢着让人心痛的稚气,而稚气却不能消熔杏眼圆睁的智慧和樱嘴微翘的倔强。艾奇不禁怦然心动。还有那窈窕的身姿,尤其柳燕的齐腰秀发,更让艾奇心驰神摇。这年头,要想找一个长发飘舞的女孩为伴,真不亚于寻找一个恐龙蛋。
“呀,快十点了,该回去睡了。”艾奇艰难地把目光移到墙上的电子钟上。
“没劲。”伴着重重的甩门声,高跟鞋急骤地敲击水泥地板而去。
艾奇愣坐着,似乎一缕幽怨的箫音萦绕耳际。感谢这第一个例会,要不,自己还不知道身边有一个如此值得珍惜的好女孩。
清晨,艾奇在教学楼走廊上又遇到谈兴正浓的田必要和高开成。
“两位恩师,班主任真不好当,能教两招吗?”
“勤快些,多接近学生……”校长认真地传经送宝。
“多找学生谈心,这个‘当中过后’,还要多家访……”主任不遗余力的地加以补充。
三十分钟,艾奇觉得熬了半个世纪。

黑子石匠死了,死得蹊跷。
做工匠的人,常走村串寨,风里来雨里去,身体是极健壮的,年不逾八十算短寿。更何况,黑子石匠还是远近闻名的武师,单是那腕力就让正当年的小伙子心惊,只要手腕到了他手中,那钻心的痛呀,真有老虎钳夹着的感觉。
但是,黑子石匠死了,还不到七十岁。临死前,他连着几个晚上做着同一个梦。
东洋人又来了,只是凶神恶煞的军装马靴换成了盛气凌人的西装革履,行囊里的刺刀变成了保险箱中的钞票,和颜悦色的面容遮住了狰狞恐怖的凶光。他们喝人血,躲在用搜刮来的钱精心盖起的玻璃大楼里……黑子石匠到处讲自己的梦。人们都说黑子石匠老糊涂了。
人上了年纪,就怕变糊涂,因为老人一糊涂,就预示着他已经神志不清。而恰恰快入土的老人才会神志不清,他是被死神吓糊涂的。所以,一天清晨,人们看到黑子石匠僵硬瘦小的尸身时,心里都极为坦然。
艾奇念念不忘那箫音。
寨里人告诉他,黑子石匠手里一直抓着那根竹箫,换老衣洗澡时,几个帮忙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下来。
前天晚上,是农历十四,月儿好圆。青石板井台上,竹椅似乎不堪蓄着山羊胡须的老人的重负,唧唧呀呀的。一根竹箫,古香古色,尤其的黑。古柏好像也有意要给竹椅加一份凝重,枝叶间漏下的月光,星星点点,支离着竹椅,膨胀着黑子石匠的身影……
箫音很特别,是黑子石匠讲完梦后吹的。同一支曲子吹了很多遍,让人腻烦。人都走光了,箫音,还在夜空回荡。听惯了黑子石匠吹箫的人说,那晚的箫音,幽怨中多了些悲壮。
艾奇和好几个人说起黑子石匠,只有柳燕认为黑子石匠是一位了不起的老人,很有见识。
那梦是黑子石匠编的。他想告诉人们一个严峻的社会命题,人的素质问题。刺刀下的冤魂和软骨动物,钞票肆虐中的植物人和哈巴狗,揭示的是同一个主题,人的素质低下,是整个民族的悲哀。童年的血腥恐怖和唐二先生的怨天悯人,让黑子石匠不停地寻找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人生答案,这是一种深层的哲理思索,也是一种自发的潜意识活动。他没有走出过大山,没有理由见过日本商人,更不可能接触当代社会前沿的民族忧患意识。辞世前,他自己或许都搞不清是生活在人世还是梦境,他急于想向人们讲述自己毕生思索的结果,亦真亦幻间,他只有选择梦。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人。
柳燕坚持要去看看黑子石匠,实际上是祭拜一下那堆埋着他的黄土。黑子石匠做了大半辈子石匠活,不知为多少人雕凿了多少块墓碑,而他自己的坟头却只有三根象征性的杉木棒。艾奇蓦地有了一丝空落感。
柳燕去学英语是人生和她开了个不该开的玩笑,她的潜质不在语言上。
艾奇埋头烧香纸时,倏地感到什么东西阻挡了火焰的狂舞。一幅画,一幅熟悉的月夜吹箫图。画上的老人俨然活着的黑子石匠,听众是一群孩子,有山里伢子,也有城里娃。还有一轮圆月,那是柳燕伤感的自画像。艾奇诧异的抬头望着喃喃自语地柳燕,站直身子才听清她是在念一首小诗:
凡人
也撰写历史
地下的白骨
并非都有灵魂
陌生人的景慕
才是生命的最好诠释

为了调节一下情绪,艾奇带柳燕来到昔日的小学校园。在残破不堪的教室里,他们居然找到了艾奇坐过的课桌。艾奇万万没想到,儿时为与同桌女生明确领地,用小刀刻下的痕迹,会成为今天他与柳燕寻梦的契机。柳燕听了艾奇当年誓死捍卫领地的故事后,莞尔一笑,坐在原来女生坐过的位置上,非要艾奇给她上一课。
艾奇煞有介事地走到快散架的破讲台桌旁,拿腔拿调地讲了一则现编的笑话。柳燕忍俊不禁,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她忘记了自己坐在用砖头垫着的长板凳上,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临出校门,柳燕说,等有了足够的钱,她要包下这所小学,把所有的破凳破桌付之一炬,换上清一色的新桌椅。自己当校长,自己教孩子。她觉得自己更适合当小学教师。
美好的东西与一个人离得太近,哪怕这个人并没有真正的拥有她,也会让不相干的人莫名妒忌。“鲜花插在牛粪上”,他们理直气壮的理由。他们常常会以救世主的面目,不遗余力的清理“牛粪”,不管“鲜花”是否会因为远离“牛粪”而枯萎,甚至掐下“鲜花”也认为未尝不可。艾奇绝没想到,自己与柳燕的交往,竟会波及学校“当局”的敏感神经。
晚自习后,艾奇刚回到房中,高开成便推门而入。寒暄间,高开成特地第一次参观了艾奇的卧室。
“现在的条件是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我开始当老师的时候,床上除了一床被子,这个‘当中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你床头上有两个枕头?这个‘当中过后’,你一个人要睡两个枕头?”
“啊?……有时睡两个。”
“睡得惯?”
“读书时落下的毛病。一失眠,就垫高枕头。高枕无忧嘛。”
“还是一个枕头好,这个‘当中过后’,别睡成个驼子就麻烦了。”
第二天晚上,田必要又莅临艾奇卧室。
“床上怎么有两个枕头?”田必要潇洒地吐了个烟圈儿。
“……”艾奇摁着打火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经常有人在你这搭铺吧?”
“嗯。”
“都是哪些人呀?”
“就学校的几个年轻教师。”
“是吗?都弄脏了难洗,还是收起一个吧。”
“没关系,我柜子里还有一个枕头呢。”
艾奇琢磨了好几天,也没弄明白两位顶头上司的精语妙义。
周末晚上,柳燕找艾奇天南海北侃到深夜,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艾奇隐隐约约听到窗外好几次有人咳嗽,挺响,偶尔还有手电光穿窗而入。艾奇不动声色地往窗处瞧了瞧,只见到如银的月光和婆娑的树影。
从此,只要柳燕光临艾奇简陋的住房,窗外便总有几回咳嗽,偶或还有几束手电光柱光顾。
艾奇终于明白,枕头本身毫无意义,它只是用来睡觉的。但是枕头和深夜的女人连在一起的时候,一些龌龊的人就会有联想丰富的龌龊想法,在他们眼里,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龌龊。那咳嗽声和手电光是冲柳燕来的。
“燕子。”声音盖过了窗外的咳嗽声。
“嗯?”
“以后别来我这儿啦。”
“为什么?”杏眼圆睁,满是疑惑。
艾奇指了指穿窗而入的光束。
“谁?”柳燕推开窗户吐了口浓痰,外面一团漆黑。
柳燕又来了,还是晚上,下晚自习后。
“我说了,晚上别来我这儿。”艾奇发出善意的忠告。
柳燕用挑衅的眼光看着艾奇。
艾奇给她讲述了两上枕头的故事。
“我偏要来!”她不在乎那两个枕头。
艾奇又给她讲了“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故事。还说自己相貌平平,身高划三等残废行列,加上左手残疾,该列下贱臣民。在某些人的眼里,下贱之人与她攀谈,都属“污染环境”,实不配与她同进同出。
“我不管!”柳燕泪眼婆娑,声音几乎穿透整个校园。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相互伤害?别忘了在伤害别人的时候,自己不也在伤害自己吗?艾奇开始有点儿瞧不起自己,他深为自己对一个弱小女孩的无意伤害而羞愧。自己受伤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捎上别人呢?柳燕是无辜的。
那晚,柳燕死活不肯回自己的房中,她说,她怕,怕黑怕孤独怕人算计。艾奇陪她坐了一个通宵。也怪,整个晚上再没听到过咳嗽声。
艾奇和柳燕有些日子没有好好交谈过了。不是柳燕没来找过,而是艾奇房中总有人来,孙林来得最勤;不是艾奇不想去找柳燕,而是孙林来得太是时候,他好像掐准了艾奇的作息时间一般,总是在艾奇稍有空闲时便破门而入。
孙林自称深谙棋道,艾奇便打开了办公桌上已蒙了厚厚一层灰的围棋。其实孙林的棋艺很难让人恭维,他一上手就一味胡搅蛮缠地逐地硬围。艾奇仍然和孙林成了棋友。日常的教学工作,对于艾奇来说,实在是太轻松了,下棋总比无聊地闲坐更容易打发时光。况且,孙林很健谈,常常使艾奇有醍醐灌顶之感。尤其发泄对“当局”的愤慨,孙林的话可谓妙语连珠。有志同道合的人一吐心曲是很难得的。
领导是一门艺术。“领导领导,上领下导,不要善导,只要会领。政策吃透,方向看准,天塌下来,有高个顶。”这是对上;对待“臣民”,则是“一哄二骗三打四压五装糊涂”。心黑手毒脸皮厚,左右逢源笑面虎。领会其中奥妙,就能当好领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艾奇觉得自己真长见识。因此而相对点评“当局”之失,互诉“卧龙”未遇明主之愤,如鱼戏游活水,英雄相见恨晚。酒逢知己千杯少,话遇知音万句少。黑白棋子不过一种摆设。一幅青山中学的蒸蒸日上图,在他们的交谈切磋中犹浮眼前,呼之欲出。
好心情总难保持,好日子总是不长。艾奇极少下棋了,还多次萌生了砸碎那副跟随多年的围棋的念头。不是没有了棋友,孙林没少光顾挑战;也不是教学工作让人紧张,而是那每周的例会。
青山中学的例会都是为艾奇一个人而开,年轻教师争相感慨。学校“当局”总是不时敲打,“我校某些年轻教师”思想上有问题,而且总能一二三四很有条理地列出种种表现,而这种种表现又是黑白厮杀间艾奇对孙林的肺腑之言。
艾奇学会了冷漠地直面一切。“祸从口出”,艾奇搞不懂自己怎么就长了那么一张臭嘴。
第二个学期的开学典礼上,刚荣任副校长的高开成郑重宣布,孙林代理教导主任一职。艾奇不得不叹服,孙林确实深谙“棋道”,而且堪称“圣手”。他的“领导水平”绝不仅限于理论的高超。

新上任的孙主任对艾奇还是挺上心的。新学期,学校缺少英语教师,孙林给艾奇安了一个毕业班的英语课。艾奇是学中文的,不买账,开学第一周,他只上自己班的语文课。孙林找上门,动情地讲许多话。艾奇觉得他挺可怜,便勉强应承了下来。
艾奇觉得自己挺倒霉的,深恐自己的霉运会传染给学生。于是,他下班就没以前那么勤快了,反正,每天进出房门几个来回,走廊上身影频现,学生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何况,住房隔壁就是教室,孩儿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然而,越怕什么,什么找上门。
艾奇家访回来,正碰上田忠良这个“小不点”在教室打闹。无名火起,艾奇敲了他的脑瓜子。孰料,周末回老屋路上,艾奇碰见田忠良的父亲与几个邻人背着昏迷不醒的田忠良往医院跑。跟到医院,艾奇才弄清楚,周末放学后,田忠良与同村一个班上布置了砍扫帚任务的同年级学生上山砍柴,爬到十几丈高的悬崖上砍干树桩,不知怎么地小鸟般飞下了山崖,触地伤处就是艾奇敲打过的额角。
第二天大清早,有人转告,田忠良死了,因为脑腔淤血缺氧。艾奇好悔,那天怎么不重敲一点?哪怕重一点点,或许那伤处就会破,就不会出现淤血了。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夭折了。田忠良的学习成绩,从小学开始便是全乡赫赫有名的。
那天,刚好轮到艾奇给初三补课,没法抽身看望爱生。当艾奇有一句没一句给学生讲着自己也稀里糊涂的“蝌蚪”时,田必要把他喊出了教室。
“你上周布置砍扫帚了吗?”问话是迫不及待的。
“没有哇。”
“啊——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啦?”
“田忠良死了。有人说,他因为学校布置砍扫帚摔死的。”
“是又怎么啦?”
“是的话,学校就要赔钱。”
“人都死了,钱有什么用?”
“哦……你有空吗?”
“正上课呢。”
“别上啦,我们一起到他家看看去。”
“好的……要带点什么吗?”
“学校出五十块钱,买个仁义。”
当晚,艾奇专为田忠良写了首悼诗。写的时候,没怎么着。第二天抄给学生们看时,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得一沓糊涂。他要学生们都到田忠良家看看。
艾奇爬上校园旁边的小山顶,面向南方——田忠良家的方向焚烧了那首悼诗,两页纸,写满艾奇从未那么认真写过的几十行正楷钢笔字。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祸不单行,生活总是爱捉弄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艾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此一个邋遢的人,竟然也会和绯闻沾上边。
柳燕教学挺上心的。老师要想让自己的学生打心眼里喜爱自己所教的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柳燕却做到了,为了进一步激发学生学英语的兴趣,她想搞一次英语智力抢答和英语小品竞赛活动。艾奇到班上一宣布,学生们提出干脆开一个晚会。
“我可没钱。”艾奇无奈地搪塞。
“用班费——”学生也不好惹。
“班费由学校统一管着,我这里可没有一分钱。”
“要学校发——”
“领导说,学校经费紧张,班费不能乱开支……”
“要学校还我们钱——”
“不可能……”
“我们自己出钱。”
“吃的、奖品……数目不小。”
“你别管……”
星期三晚上,没安晚自习课,晚会就定在这时举行。
星期三中午,孙林叮嘱艾奇要维持好晚会秩序。下午,高开成告诫,不要吵闹。晚饭后,田必要通知晚上召开全校教职工大会,并要求下晚自习前必须结束晚会,别影响就寝。
晚会如期举行,很热烈。艾奇和柳燕都没去开会,也没请假。晚会上,柳燕出抢答题,艾奇报文娱节目,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临近尾声,来了不速之客。艾奇班上的物理老师,学生们“告状”最多的老师,柳燕恨得咬牙切齿的家伙。他是县教师进修学校的教师子弟,高中没读完,通过父母混了张文凭,田必要把他“挖”进青山中学教物理。他嗜赌,青山乡十里八村的赌徒都是手下败将,一日三赌是常事,彻夜“修墙”不为怪。一上讲台,开口“叫色”,讲完题目,脱口“和了”。他更好酒,喊高开成“酒师傅”,副校长应得挺欢。物理老师醉醺醺闯进教室,拉着柳燕撒酒疯,话和酒气一样臭。
艾奇费了相当一番工夫才把他弄进房中,刚好孙林笑眯眯的来访,费了不少口舌,孙主任才答应送物理老师回去。
走廊上,挤满看晚会节目的学生,物理老师依然脏话连连,末了:“哼,艾奇……断手……你还想和我抢老婆?”学生哄然大笑。艾奇差点没动手把他扔下楼去。
晚会后,几个学生在教室商量怎样“修理”物理老师。艾奇发觉后,训了他们一顿。
艾奇争风吃醋的绯闻从此风闻乡里,连在外求学的一位好友也知道了这事,写信把艾奇一番好熊。
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学生们就要求换物理老师。艾奇要学生们写了一份集体签名的申请,由班干部交给田必要,校长口头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艾奇也和学校行政领导商量,他们也都满口答应。
春节收假,开学工作会上,孙林安排课任老师,物理老师没变。艾奇当天赶回了家。
“爸,我换个学校,行吗?”
“怎么啦?”
“在青山中学呆腻了。”回答中带着哭腔。从上小学后,艾奇就没在老爸面前哭过。
老爸没再问,拨通了就近学校的电话,那校长满口答应。他知道艾奇上学期所教班级的语文成绩,在全县期终考试抽查中排名第五,超出了几个重点中学的重点班。他正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语文老师。
然而,一个小时后,那校长来了电话,要艾奇先征求一下田校长的意见。老爸说教育局那边自己负责。对方说,不是这个原因。艾奇说,宁愿“下海”一个学期。
二十分钟后,一阵谨慎的敲门声打断了艾奇父子的争吵,是田必要。他刚从那校长那儿来,他想拉几个老师回青山学校。他进门就问:
“你是对学校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没有。年轻人呆一个地方久了就乏味,想换个工作环境。”老爸接过话题。
艾奇是对班上的课任老师不满意吧?物理老师马上换人,回去就换。学校不要三个这样的老师,也要留住你艾老师。田必要不停地劝说着,艾奇去意已决。
“你那班学生离不开你呀……”田必要使出了杀手锏。
学生?一缕箫音回响在艾奇的耳际。五十双充满企盼的眼睛,让艾奇心酸。二年级下学期,初中最关键的时刻。换个班主任,说不定会毁了这些山里伢子。不能!艾奇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要急着回校,在家好好休息几天。”田必要临出门时叮嘱艾奇。
艾奇彻夜未眠,想着那箫声。大清早就起了床,急着返校。老爸破例送他到车站,叮嘱了不少话,艾奇有生以来老爸和他谈得最多的一次话。
物理老师没有调换,学生们吵得很凶。艾奇让他们找校长,没有结果。

柳燕出事了。
期中考试前的例会上,总务主任讲了一番爱护学校财物的重要性后,郑重宣布校委会决定,责令柳燕老师修补好她住房的门窗玻璃,换装一块电表,恢复原来电路,扣罚两个月奖金充作电费。
柳燕没有辩解,不是不想,开始是没弄清怎么回事儿,等到清醒过来时,田必要已经适时而果断地结束了会议,省去了原来结束会议前给普通老师发言的程序。艾奇很想说几句,也没说成。
柳燕的房门正对着操坪的篮球架。学生们投篮时,篮球上篮板的概率,似乎远没有“命中”柳燕住房的概率高。柳燕找过体育老师,训过学生,也向学校领导反映过,没用。房门,艾奇帮着修理过好几次,玻璃,权且用硬纸板代替。
两周前的周末,艾奇和柳燕家访回来,她房中的灯怎么也亮不了。一查,门口电表已烧得黑糊糊一团,艾奇只好绕开电表接通电路。事后,知道是学生玩篮球的杰作。柳燕要求兼管电路的德先生重新装块电表,一直没有回音;找“当局”辩解,也没有结果。
柳燕气不过,把滚进房中的篮球统统没收,声称要把收走的十几个篮球全卖掉。
学校的体育老师,高开成的小姨子。她来到柳燕房中,一通女人的脏话后,限令柳燕两天内交出篮球,否则就揍扁她这烂货。
柳燕疯了一般找“小姨子”吵,骂了些粗话。“小姨子”很是克制,在校园四处游走,但没忘记时不时逗引两句。柳燕气得直流泪,放声大骂。
高开成适时出场,当众训斥柳燕,不要污言秽语,污染学校环境。
柳燕无助地流泪。
当天下午,艾奇和柳燕的工作调动申请,双双送到田必要手中。
晚上,艾奇被告知,调动不同意,不批假到教育局送申请;柳燕也一样,并且,一切处分取消,勒令退回所有篮球。
柳燕坚持要到教育局去。艾奇想劝阻她。
“你见过玩猴戏吗?”柳燕出奇地平静。
“小时候看过……”
“我们像不像被绳子拴住的猴儿?”
猴儿?“跳尽猢狲妆尽戏,总被他家哄诱。”郑板桥的词太精妙了。领导艺术是高超的玩猴技术,一手拿鞭,一手拿糖。想让猴儿听话,要用鞭抽打也要用糖引诱。蒲松龄笔下那小孩儿缘绳直入天宫偷蟠桃,身首异处大卸八块,糊弄观众同情的泪水和施舍,只不过艺人父子的双簧。以人代猴儿,不过猴戏的变异,少了些欢声笑语,多了些悲壮和无奈。人生如戏,受骗的岂止是观众?猴儿为了可怜的甜头,会忘记鞭打的疼痛,依然会不遗余力地遵照猴把式的话腾挪蹿高。人,却能牢记伤痛,醒悟的时候或许也是受伤最深的时候。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不知因何痛苦而痛苦。但是,找到痛苦的根源时,也是伤痛欲绝时。艾奇现在就是这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悲哀。他没再劝柳燕。
柳燕真走了。说不清是她炒了“当局”的鱿鱼,还是青山中学抛弃了她。
暑假回校,艾奇在门后看到一封厚厚的信,信封是空白的。
教育局没有批准柳燕的申请,青山中学缺英语老师,田必要坚决不肯放人。柳燕通过关系,与局人事股签了“下海”合同,准备到南方去碰碰运气。她要艾奇代自己到黑子石匠的坟上看看,因为走得太急,没能亲自去看看他老人家实在遗憾。她走得很悲伤,信纸上满是泪斑。他提醒艾奇换个环境,死守一个无法施展抱负的地方,是人生的悲剧。
艾奇在黑子石匠坟前坐了很久。一抔黄土,每个人的归宿。也许只有死后,所有的人们才会平等,才能最终走出尔虞吾诈的纠葛。除了风雨的剥蚀,没有谁争抢你的位置。入土为安,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开学例会上,要评定县优秀教师,教育局文件要求综合考评。田必要出台了学校考评办法。一切以教师职称晋级为中心。学校有两名老教师符合下半年晋级年限规定,县优指标就分给他们。这并不是说,其他老师就不如他们,比如艾奇老师,就可以评县优,大家都可以评为优秀教师。但是,指标有限,希望大家以大局为重。
艾奇只觉得喉咙有一丝淡淡的苦味,这次评优并没有与以前有什么不同,而感觉却有些异样。荣誉证书,艾奇书架上有二三十个。他自信,大学时所得的“红本本”,是货真价实的。不善交际的他,读书期间没有与任何一次活动的评委们有过交往。他原以为“红本本”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肯定,所以精心收藏着它们。现在看来,功利面前,能力半文不值。他开始怀疑工作以来学校和乡里给他的荣誉证书,到底有几份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同,或许是引诱“猴儿”的糖块也未可知。
艾奇开始复习早已生疏的大学教材,为消磨无聊的时间,也为明年的专升本考试。他喜爱教书这一行当,觉得自己有责任承担一份育人的义务。脱产进修,能不着痕迹地离开伤心地,又可以避免走上柳燕的不归路。艾奇太了解自己了,一旦他脱离了教育战线,他是绝对不会再走回头路的。上课、下班、批改作业、看书,艾奇在自己的天地里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一个学期飞逝而过。只有一件事令艾奇不安,柳燕来过七八封信,他一封没回,无法回。柳燕的来信都没注明地址,仅能从邮戳上判定她在海南。
新学期,艾奇向田必要递交了报考教育学院脱产进修的申请,校长答应先看看。
“再考虑考虑吧。”晚上,校长退回了艾奇的是申请。
“请您签个字吧。”艾奇语气有点冷。
以后是一大堆劝说和许诺的话,艾奇不改初衷。
“带完这届学生吧。你一旦分心,误的可是几十个呀。”
艾奇开始犹豫,最终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份申请。
火光中,田必要似乎笑了笑,很阴的那种。艾奇仿佛看到一只猴儿在吆喝声里努力往竹竿顶爬着,竹竿好高,比蒲松龄笔下的那根粗绳还高。
艾奇下班更勤了,天天有事,没事反倒不踏实。学生说,艾老师比学生自己还忙。
柳燕来过一封信,还是没有地址。她说,六月份要回家一趟,她妈妈的电报里说她爸病重住院了。艾奇很想去探望她老爸,但总是抽不开身。
终于熬到毕业考试那天。田必要和艾奇带队到县城参加中专升学考试。
一到县城,学生们吵着要逛街,艾奇没答应,并约法三章,严禁上街。
晚上,几杯酒下肚,田必要发话,让学生们轻松轻松,他带学生出去走走,出问题他校长负责。艾奇很无奈地在住处等他们。
“咦?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柳燕的不期而至让艾奇惊喜莫名。
“县城有多大?况且我会掐算。”柳燕生动了许多,原有的调皮重回她身上,让艾奇欣慰。
柳燕把艾奇硬拉上了大街。她不让艾奇看她老爸,避而不谈她自己的经历。
“猴儿,又准备挨鞭子吧。”柳燕言笑晏晏。
“猴儿?那你是猴把式啦。”
“猴儿就是猴儿,入了套儿还不知道。”
“……”艾奇满头雾水。
“你以为你学生都是神童呀。心一野,他们能考好吗?”
“你以为我愿意呀,那是校长的事儿。”
“等着挨鞭子吧——”
艾奇意识到,柳燕带来的惊喜,也冲不走由来已久的郁闷。
回到住处,艾奇只见学生们洗的洗、笑的笑、睡的睡,没一个在看书。床上,田必要的鼾声很富有节奏感。艾奇把学生都赶上了床,自己在床上折腾了大半夜。
考试期间,艾奇把学生们全关在房内,很沉闷地捱过了三天。
考试后,艾奇被抽为评卷员,又在县城呆了三天。评卷间隙,他应邀到柳燕家里做客。直觉告诉自己,他在柳燕家里是不速之客。
柳家有一位潇洒大度的小伙子,市里某机关办公室主任,柳母的得意门生。柳燕被招回家,就是因为他,柳父并没有病,而是急着找个好女婿拴住柳燕的心。柳燕似乎很难违拗父母的意愿。那小伙子很恭敬,艾奇在自卑中没来由的产生了毁人好姻缘的内疚。
临走,柳燕坚持要送艾奇,街上却一路无话。艾奇不想说,柳燕不知从何说起。
柳燕是哭着离开的。艾奇则有一种走出围城的轻松,还有一点急人所难后若有若无的悲壮。
中考成绩出来了,上录取分数线的学生人数,还达不到预计的一半,创下青山中学五年来最低记录。果不出柳燕所料。艾奇想骂娘,却不知骂谁。
学生们说,要是物理老师早换人,柳燕老师教完他们初三,结果不会这样。
中考物理试题百分六十二是初二内容。田必要教艾奇班初三物理,几乎没复习过初二内容,他信任那位初二物理老师的教学能力。艾奇班初三英语老师是位快退休的“土八路”,读英语有中国味,讲汉语有外语味。
愤怒、埋怨、痛苦,一张张错位的脸,幻化成蒲松龄笔下偷蟠桃的孩童大卸八块的碎尸。
欲哭无泪的感觉,竟是如此揪人心肺。

至今思项羽,无颜过江东。项羽是悲剧人物,人人景仰的旷世英雄。艾奇十分佩服西楚霸王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悲剧人物,一个生活中失败的小角色。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必要为失败的事业殉葬。他知道自己成不了英雄,所以选择了走开。在青山中学,艾奇抛洒了一生中最弥足珍贵的工作黄金段的挚热。他不后悔,只是耐不住备受煎熬的日子,只想一走了之。
老爸要艾奇不要多心,还是回青山中学教书,因为在那里已有了一定的工作基础,先解决组织问题再说。艾奇同意了,他也未能脱俗。
艾奇也啃过几本大部头著述,自信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信仰的虔诚。然而,共产党员,这个创业时期意味着奉献和牺牲的光荣称号,和平时期怎么变了味?她的别号叫“党票”,就像曾经出现过的粮票、肉票、布票,现在流行的出席证、贵宾卡,顽固地与权利、金钱纠缠一起。这是历史的玩笑,还是历史的无奈?艾奇坚信,倘若在创业时期,自己一定早就是这个优秀集体的一员了。
想象和现实永远保持固有的距离了。或许,人生就是为想方设法缩短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距离而殚精竭虑的消耗战罢了?艾奇的组织问题解决得很勉强。
县组织部考察小组,很满意艾奇的理论功底。同时,指出学校支部鉴定的三大缺点:不服从领导,生活作风欠检点,挪用公款。艾奇笑了笑,极苦涩,没有任何辩解。找艾奇谈话的人,很理解地劝说了一番。
昨晚深夜,高开成来到艾奇房中,组织部的人刚找他谈过话。他一进门,就大讲特讲组织部的人如何可笑,竟然偏听偏信,胡乱怀疑人。组织部的人找他印证别人反映的情况。顶撞领导,什么话?年轻人谁没点脾气?生活作风有问题,岂有此理,没成家的年轻人谈谈恋爱有什么稀奇?挪用的公款,乱开支班费,笑话。一不当领导,二不当会计出纳,到哪去挪用公款?班费由学校一手统管,开支一点,从学生到校领导,层层签字,怎么挪用?高开成的话既有条理,也很切中问题实质,并且,没有“这个‘当中过后’”的口头禅。
谈话调查,核实情况,上报材料。焦躁中,终于有了结果。教师节那天,艾奇走进了心目中的光环。只是他没有昔日想象的那份激动,反倒多了些沉重。当晚,他梦见唐二先生,伴着悱恻的箫音而来,满身血污,满脸鄙视。
艾奇又被分派当班主任。他本来不想干,田必要说是“组织决定”。
昔日的学生常来拜望艾老师,没能到山外读书的来得最勤。
艾奇把报考脱产进修的申请,再次递到田必要手里。又是相似的谈话,艾奇决心不改,田必要拒不肯签字。后来,还是老爸出面,艾奇才如愿。
不久,孙林晋升副校长,田必要从乡中心小学调了个“门生”来当教导主任。青山中学年轻教师炸了营,孙林也满腹牢骚。
田必要的“棋道”实在太高,高得让人难以接受,远胜过孙林。孙林善围棋之道,绵里藏针;田必要善象棋之道,“出棋”制胜。田必要深恐中学年轻教师无法驾驭,情急之下,便顺手拿起棋盘外的一颗棋子“将军”,以挽救“老将”独守一隅的颓势。
“棋道”之说,艾奇只是想想,没有参与炸营混日子的示威行列。三个月后,艾奇收到了省教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真要走了,艾奇的心中却很乱。
他翻来覆去地玩弄那张录取通知书,一张纸片。人的价值怎么总是和纸片有不解之缘?有人设想过,一个世纪后,“第二代新人”利用高科技救活了一个冻结在冰山中的二十世纪“第一新人”。“第一代新人”拿出身份证表明身份。“第二代新人”像艾奇一样莫名其妙地研究“纸片”。“第一代”解释:二十世纪的人必须持有身份证、结婚证、学校毕业证、职称考核证……各类特殊的“纸片”。后人的历史上,二十世纪被称作“纸器时代”。石器、青铜器、铁器、纸器,由脆到硬到韧,难道这就是人类发展的趋势?人是个难解的谜,正如司芬克斯之谜一样。
从四条腿到两条腿再到三条腿,人类的生存逻辑。不了解自身,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解开了秘密又能怎样?艾奇似乎看到,古希腊荒原上,俄狄浦斯幸运地解开了狮身人面怪兽的刁钻难题,躲过了身首异处的厄运。然后,他无可奈何而又顺理成章地一步步走向弑父娶母、自残双目、在黑暗中忏悔的人生悲剧。后人说,那是“恋母情结”惹的祸。
母爱的博大和神圣,让人无限依恋,使人不懈进取,人生的辉煌因此而定格。但是,眷恋母亲的执著,又常常让人陷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困惑。悲剧就是由此而产生的吗?艾奇不知道,开始选择青山中学作为步入社会的起点,是不是错误;也不知道,现在离开故乡走向外乡,是不是正确。
临行,艾奇给黑子石匠送去不少冥钱。伫立黑子石匠坟前,幽怨地箫音经久不绝。还有唐二先生满脸的鄙视。

多少的往事,已随风而逝。
许多的忧伤,都已成过去。
一只孤雁,在雨中独飞。
回望青山,看纱雾中的迷离。
金子的心情,梦里依稀。
把母亲的思绪,化作风的记忆。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把那张旧船票,装进信封邮寄。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艾奇登上当初回乡时坐的“老牛车”,仍坐在尾座。只是旁边的座位没再空,几个上高中的学生刚好同车返校。
艾奇说,生活像个怪圈。学生们似懂非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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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牯三章 焦 玫
之一:单 车
狗牯做梦都想买部单车。
这年是1981年,狗牯15岁。稀里糊涂的读了9年半书,就高中毕业回到自己的老家枫木寨挣工分了。
在学校里,老师对学生经常说的是一句伟人的话:“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叮嘱学生的是要“一颗红心,两种打算,上大学光荣,回家当农民同样光荣”。
这样,狗牯就完全不用担心升学的问题,实质上是他心里完全没有升学的概念。那时候,一个学校就寥寥几个学生上大学或者中专,绝大多数同学读了几年后都会毫无愧疚感的“光荣”回家,像狗牯这样上课只捧着小说看得入神的人当然不会例外。
狗牯回家,妈很高兴,终于不用担心狗牯的学费、生活费了,每个星期五角钱实在是难为了她。而且,自己家终于多了个劳动力,或许可以从超支户变成分红户,生活就要好起来了。
第二天出工,队长李家富瞧了瞧他单薄的身体说,就6分底吧。那时节,一个全劳力是10分底,妇女是6分或者7分,给他6分其实还算是照顾了他。
晚上的记工会上,李队长对记工员黑子说:“你把本本交出来,给狗牯。”
“屌!”黑子涨红了脸。
“吊儿郎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交!”队长也黑着脸嚷。
别看是小小的生产队长,那时却是绝对权力。黑子愣了愣,瞪着眼,像要吃人一样地把记工本往狗牯怀里一扔。狗牯想都没想到发生的事会和他有联系,好久没反应过来,这时才吓得直打哆嗦,只是机械的接过了本子。
后来,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尽管19岁的黑子李刚是个狠角色,比喻当了基干民兵不干正事却拿着步枪去打野鸭子,比喻午休时骑了部铃铛不响到处都响的鲲鹏单车到处招摇,见到女的就呐声“哦——嗬——”,吓得胆小的妹子红了脸低头小跑,胆大的娘女却扭头一句“怪背时的”、“剁脑壳的”。其实记工员实在不算什么美差,每年只有120个工分补贴,还劳心劳肺,黑子早都不想干了,只是当时一下抹不开脸而已。
狗牯毕竟是年轻人,喜欢新奇,对黑子的那部单车入了迷,甚至做梦都是自己骑着单车到处潇洒的样子。黑子倒是不记事,爱和狗牯黏糊。因为对于他这个名不副实的初中生来说,狗牯无疑是大秀才,能够把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说得天花乱坠,扣人心弦,难怪他大名叫赵文化。在社员们劳动休息期间,狗牯就把他看过的一些小说情节用通俗的俚语讲给大家听。《西游记》的神奇、《三国演义》的磅礴、《水浒传》的豪情、《红楼梦》的缠绵,把社员们的心都弄飞了。那段时间是这个生产队的节日,往常他们之间鸡毛蒜皮的矛盾顷刻间被狗牯的故事冲得七零八落。黑子也在这时格外地大方,在生产队收工后主动把他的单车推出来,让狗牯学骑,过车瘾。
这年收了稻谷,上面让承包到户,生产队散了。这对刚刚适应了生产队节奏的狗牯来说,是个打击。狗牯喜欢这种热闹,怕自己单独干活寂寞。
这时已经成为狗牯朋友的黑子找到他说:“我们去找副业吧,弄砖瓦蛮有钱。”
霎时,一部崭新的单车仿佛飞到了狗牯眼前。他斩钉截铁地说:“好!”
说干就干,他俩爬山涉水20公里,到了一个叫水打田的墟镇,花了五元钱买了个瓦桶。狗牯掏出这五元钱可不容易,这其实就是他身上所有的财富。黑子还算仗义,请狗牯吃了碗馄饨。狗牯特感激,眼泪几乎流出来,他不敢跟黑子说这是他长这么大吃到的第一碗馄饨。三岁时狗牯没了爹爹,是生产队有名的超支户。能够红薯萝卜填饱肚子平安长大已是万幸,哪有多余的钱享口福。黑子不同,爸爸妈妈身体健壮,哥哥姐姐个个在行,他是满儿,虽说在农村,可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亏就过来了。
回到家,天已黑透。累得快散架的狗牯三扒两咽把锅子里的苕饭干掉,并不急着睏觉。而是翻出爸爸留下的锉篮,拿了斧子、刨子、锉子等东西,找了些木方,自己砍砍削削、比比划划做了个砖匣子,然后才上床,心里盘算着砖瓦的收入,然后沉沉睡去。半夜里,狗牯梦到自己有了一部金光闪闪的永久牌单车,飞快地骑着,最后竟然飞了起来。
第二天天一亮,俩人就去找有粘土的地方,可喜的是没费多大的周折,便在离家一里远的一个叫碰坳上的地方找到了。那地是黑子家的自留地,不要找人讲好话。黑子回去一说,他爹爹说,就让狗牯家每年送一百斤谷子吧。黑子急急地找到狗牯,讪讪地把这意思说了。
狗牯怔了一下,然后一咬牙说:“好。”
当天俩人就到了碰坳上着手整理地方,拉开了架势。不几天,草棚搭好了、抝子垒好了、水沟掏好了,黑子把自家的大水牛牵了来,踩起了瓦泥。这时,狗牯傻了眼,眼泪汪汪的想打退堂鼓。因为他家没牛。他家缺劳力,老超支,穷。分田到户时拿不出钱,生产队的东西大都归了分红户。犁田时还可以找伯伯叔叔们借牛,可踩瓦泥很费力,要消耗牛身上许多体力,爱牛胜过爱自己的长辈是决计不肯借的。
黑子也急了,拉着狗牯的手,安慰他:“莫急,可以用人踩的,我到谭家寨学做砖瓦时就做过。有时早点来,天冇亮,我家的牛你可以用,莫让我嗲嗲晓得就好。”
“干吧!”狗牯一想,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狗牯迅速地黑瘦了下去,因为做砖瓦确实是重体力活路。尤其是踩瓦泥,双脚像踩在沼泽地,踩下去想要拔起来就像腿上绑了沙袋一样。瓦泥快踩好时更难受,土泥越来越粘,踩起来越发艰难,常常是脚被泥巴里的石头之类杂物划伤流血,鼻血也因为身体虚脱而时不时地跌落在瓦泥上。这时狗牯就经常想到会不会累死。
狗牯做的砖瓦却在一个个抝子上堆了起来,像一队队整装待发的士兵,随时等待他检阅。这时,他又充满了自豪感。
做砖瓦的,最怕行雨。那雨噼里啪啦落下来,还没有干硬的瓦就会虚了脚,自己倒了下去,又变回了泥巴。那一天的功夫就白费了。这种行雨还很冲,如果把抝子冲涮淘空,那就糟了,砖瓦会一排排倒下去,几个月的辛劳就毁于一旦。好在黑子懂行,教会了狗牯如何把抝子垒坚实,他们的砖瓦无数次在暴雨里化险为夷。而狗牯和黑子的友谊也在这种考验中与日俱增,甚至超过了亲兄弟。
终于做足了一窑砖瓦毛坯,瓦窑也建了起来,谭家寨的谭师傅还专门来看过,说建得不错,很扎实,对自己的弟子黑子赞不绝口。狗牯的心落了下来,但又不禁惴惴:不会再有哪样丫杈了吧?
接下来,是装窑,黑子家和狗牯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亲朋好友倾巢出动,一天工夫就把窑装好了。
封了窑,开始发火。枫木寨方圆两百里是没有煤的,所以烧砖瓦用的是柴草,瓦柴不要粗大,只是一些枝枝叶叶的灌木。瓦柴是狗牯和黑子两个起早摸黑到附近山上砍的,大约有八百来担。黑子确实懂行,教了狗牯好多东西,告诉他烧砖瓦先用小火,慢慢地去掉砖瓦的湿气;再用明火,也称旺火,把砖瓦烧硬;接着用回火、拖火。最关键的是放窑田水,早了不行、迟了不行、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砖瓦的质量、颜色和这个环节有直接关系。
这些天,他们吃住在瓦窑,轮流添柴草,忙里偷闲时也五湖四海地乱扯,彼此谈了许多心里话。
“我好喜欢你姐,等我出了窑,有了钱,就找媒人去你家提亲。”有天晚上,黑子郑重其事地告诉狗牯。
“我一定帮你跟我姐姐说的,肯定没问题。”要是搁在一年前,听了黑子的话,搞不好狗牯会跟他急,但现在不一样,狗牯已经对黑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黑子听了,投瓦柴的手更加起劲,火光里,他的脸通红通红的。
该封窑口了。黑子的爹爹、妈妈、哥哥、姐姐,狗牯的妈妈、姐姐都来到了瓦窑旁,他们都脸带微笑,为他俩辛劳这几个月即将得到的收成而开心。
这时的黑子格外地兴奋,他怯怯地偷眼瞄向狗牯的姐姐,幸福的晕眩在心间弥漫,一时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黑子向窑顶爬去,去放最后一次窑田水。这时狗牯无缘无故地担心起来,向黑子大喊:“黑子哥,小心哦。”
“我现在是老师傅了,没事。”黑子回头,把那根放水用的钢棍高高举过头顶,笑着。
突然,一道火光冲了出来,红了半边天,黑子却一下没了踪影。窑顶塌陷了。
霎时,哭喊声四起。
狗牯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此后,狗牯像是换了个人,不再爱说爱笑,也不再给乡亲们讲故事,常常到黑子的衣冠冢上坐着发呆,一呆就是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月,狗牯跟妈妈说:“我要回学校,我要复读。”
“去读吧,哪怕把房子卖了,我和你姐姐也要供你。”妈妈看了看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狗牯又进了学校,又开始了读书生涯。
第二年,狗牯竟然考起了湖南大学。
狗牯再也不敢摸单车,看到单车就心里痛……

之二:网事

枫木寨的人都说狗牯行了狗屎运,硬是生了个好八字,天生是呷快活饭的命。
可当了麒麟县政府办副主任的赵文化并不觉得自己是行了狗屎运的狗牯,反而感到自己过得很窝囊。每月工资加补助才2000来元,而且工资卡还归老婆掌管,自己身上最富有的时候也不会超过300元,一天5元钱一包硬壳白沙烟买起来都心疼,索性便戒了烟。当然,也有感到自豪的时候。老家有个什么事,他就把单位那辆县领导都不喜欢坐的桑塔纳叫来,很自然地坐了前排,威风凛凛开回去。见了老家的长辈,狗牯还不肯摆谱,恭恭敬敬地站定,敬上一支芙蓉王烟,按照辈分,爷爷、大伯、大叔、大哥的问好。见了儿时的同伴,他很亲热地拍他们的肩膀、叫他们的小名,问长问短。他胖胖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在这一圈黑瘦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这时,赵文化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当然,他也在老家落了个不摆架子、不忘本的好名声。
赵文化生在1968年,当时文化大革命正呈燎原之势,“文化”这个词语使用的频率比现在乡下说“打工”这个词还频繁。他那不识几个字却当了大队会计的老子赶了回时髦,用“文化”两字做了他的大号。同时按苗家习俗,为了儿子易养成人,又随口起了个“狗牯”的雅号当小名。由于“狗牯”通俗易懂、深入人心,以至于到现在老家的老人们还只知道有个狗牯,而不知道赵文化是谁。
老家的人因为有个“狗牯”在县政府当官而自豪,经常在外寨“晒势”:“我有个孙崽在县衙当官。”惹得其他寨子的人好一阵羡慕。
但赵文化自己清楚,他这个副主任就这么大分量,远远不及自己在田家寨镇当党委书记时威风。当书记虽然在乡下,但毕竟管了两万多号人,是那里的土皇帝,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算个人物,能够呼风唤雨。
遗憾的是他刚刚当满一届,却极不情愿地不得不根据组织需要进了城。他本来打算还搞两年,那么从乡长算起,连续在乡镇当正职就满10年了,按当时上面的政策,就可以解决副处待遇。
由于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他没有向任何县领导汇报过自己的“思想”,所以结果是哪个局的局长位子也“没空”,最后到了县政府办当起了正科级的副主任,协助管农业的孙副县长分管农口系统。
圈内人知道,进了两办搞副主任实际上是“凉拌”,没有什么实权的。赵文化自己也明白,他名义上分管农口,但实际上不用管什么事,因为上有管农业的孙副县长领导,中有县农村工作部协调,下有农口各局具体操办。他的任务就是有时参加个会议,有时陪孙县下下乡,大多数时间是呆在办公室看看报、喝喝茶、聊聊天、上上网。
其实赵文化原来根本不会上网。一来乡镇办公条件不好,根本没有电脑;二来在乡镇当党委书记工作也忙,根本没时间去摸什么电脑。到市、县党校学习了好几次,电脑初级、中级证书一大把,回来后却依然还是门外汉。
但到了县政府办,就不一样了,副主任以上的领导办公室早配好了电脑,当然赵文化也不例外。  
赵文化开始时仅仅是喝喝茶、看看报、聊聊天,碰都不碰一下电脑。但时间一长,他觉得不用一下好像是浪费资源,就跟办公室的一些年轻秘书学会了上“黄金岛”游戏,在里面打打牌、下下棋,消磨时间。刚开始时,他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沉溺于其中感觉很过瘾。但时间一长,他就有点腻了,除了看看新闻外便很少碰电脑了。

刚回城,狗牯那个当老师的老婆满妹还挺高兴,因为原来两人在不同的乡镇工作,狗牯当他的领导,满妹当她的老师,井水不犯河水,基本上是长期分居两地。最后,狗牯找到了自己的老领导廖常委,给教育局钱局长打了招呼,满妹才进了城。现在狗牯自己也进城了,两人现在可以天天到一起了,满妹还能不高兴吗?
但时间一长,两口子的关系倒慢慢紧张起来,远没有了过去的亲热。其实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大事,或是因为狗牯当惯了甩手掌柜,家务一窍不通,属于那种扫帚倒了也不扶一下的大男人;或是因为狗牯对女儿不怎么关心,不肯花时间辅导女儿学习;或是因为狗牯经常晚上陪领导去歌舞厅潇洒,大半夜才回家;或是因为狗牯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回来后往床上一躺,像条死狗一样不揽事。总之,满妹对狗牯越来越挑剔,这不对,那不好,经常唠唠叨叨。于是,狗牯便越来越烦,也越来越不想回家,经常找些理由呆在办公室挨时间。
有天,赵文化自己在办公室呆得无聊,就走出办公室,信步进了秘书们的大办公室。大办公室其他秘书都不在,同各自的领导出去了,下乡的下乡、开会的开会、出差的出差。只有孙副县长的秘书也就是他赵文化唯一可以直接管理的下级龙隆在电脑前正眉飞色舞地敲着键盘。
他走了过去,发现小龙的电脑里竟然有个靓妹在灿烂地笑着。他觉得很稀奇,呆了样的看着。
良久,小龙才发现赵文化站在身后,慌了神,下意识地关了视频。恭敬的站起来,讪讪地问:“赵主任,有事?”一副随时准备接受批评的样子。
赵文化却没事样的,轻轻随口一句:“这个……好像……蛮有意思。”
小龙如蒙大赦一般表情轻松起来,舌头也马上流利起来,把QQ的种种妙处侃了个天花乱坠。
中午,龙隆立马到电脑专店买了个摄像头,热心帮赵文化安上。还特地帮赵文化申请了个QQ号,现场演示,告诉他如何加好友、如何聊天。
赵文化这方面似乎很有天赋,给自己起了个时尚的网名叫“看看”,便开始他的网络之旅。刚开始,他和人聊天时因为弄不懂网络语言、摸不着头脑和打字速度慢而经常被黑。慢慢地,他开始熟练起来,网友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聊得最多的是一个叫“笑笑”的女网友。他们是怎么加为好友的,他记不清了。
他们先是泛泛而谈,谈音乐、谈文学、谈时尚甚至聊足球,接着偶尔谈起各自生活、工作中的一些细碎事,慢慢地相互之间就熟悉起来。赵文化知道了笑笑在邻近的绥山县一家公司当职员。
有天,“笑笑”主动发来了视频请求。赵文化愣了愣神,点了接受。一会儿,电脑里就出现了那女孩的笑吟吟的脸。他看了看,摸样还过得去,但和自己想象的却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这个“笑笑”肯定是娇小可人,笑靥如花。但从视频看来,她却脸如满月,丰满妖娆。唯一与想象中一样的是她的确爱笑,看起来让人感觉温暖。
“你好!”笑笑在键盘上敲来了问候。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赵文化赶紧回过去。
“看见我这个丑八怪样子是不是很失望啊?”
“哪里啊,比我想象的还漂亮。”
“我知道你说的假话,但我也特别高兴。你没有我想象的英俊哦”。
赵文化心咯噔了一下,赶紧回过去:“我长这么大,没人夸过我,我也习惯咯,没事”。
“呵呵,但你看起来却很有安全感哦。”
“小心咯,我是坏人啊。”赵文化做了个鬼脸。
“哈哈,坏人?我倒是很想见见。我就是怕那些自己说自己是好人的人。”对方一脸挑战的笑。
“是吗?那我来看你。好吗?”赵文化探了下水。
“好啊,随时欢迎!”笑笑爽快地回答。
“我们交换下电话号码好吗?我的是13912345678。”
笑笑没有回话,好像在和谁通电话。赵文化心里一沉,看来她还是不相信我啊。这时,赵文化的手机响了,他看看了号码,不熟悉,不是领导来的。看来又是有些什么啰嗦事,便有些不耐烦,便按了拒绝键。一会,手机又顽强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看还是那个号码,这下,他怕有急事,便不敢再掐断,声音很硬的接了:“喂,谁啊?”
“赵主任吗?”一个好听的女人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是啊。请问是谁?有事吗?”赵文化声音柔了下来。
“我想了解一个关于农村方面的政策,可以吗?”
“……那你到我办公室来吧。”赵文化想了想,终不忍心拒绝这个甜美的声音。
“你现在在办公室吗?我马上来好吗?”
“嗯……”赵文化看了看视频那边的笑笑,想了想:“你等半个小时来吧。”
“哈哈……”对方大笑起来。
赵文化被笑声闹糊涂了。愣了下,想想自己没说错啊,对方为什么无缘无故地笑。他在心里骂一句“神经”。便准备挂电话了。
“莫挂,是我,笑笑。”好像知道他的心思,电话里的女人说。
“啊?你……”赵文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是我,开个玩笑。你要我的电话号码,我打过来了,你不就知道了嘛。”电脑里笑笑一脸得意的笑。
“我有事了,下次聊。886。”电脑里笑笑发话了。
没等赵文化完全反应过来,那边笑笑已经下线了。
“这鬼丫头,聪明。”赵文化在心里暗暗赞许。

没多久,赵文化和笑笑在网络上就混得相当熟了,有什么事都愿意和笑笑说,似乎两人已经没有任何隔阂,交流得非常顺畅。他甚至戏称笑笑是自己前世的情人。
但在实际生活中,赵文化和满妹的交流却越来越困难,感觉自己的心离老婆越来越远了。他把办公室发的加班补助、下乡津贴什么的,全部藏私,不再像原来那样一五一十全部交给老婆。
赵文化越来越渴望见到笑笑,也越来越不想回家。
机会终于来了。这天,孙副县长通知赵文化和他去绥山县出差。赵文化听了这个消息,差点跳了起来。赶紧跑回办公室给笑笑发信息。
笑笑的回信很简单:“我等你。”
到了绥山县,那边政府办早就做好了接待安排。住宿、吃饭什么的都不要赵文化费心。可是,这天的晚餐,赵文化却吃得格外难受,只盼着早早下席。但孙副县长和对方的刘副县长好像是什么党校同学,相互间格外亲切,时而相互敬酒,时而相互打趣,时光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赵文化便不时跑卫生间,在里面给笑笑发信息,一个劲地解释。
这样跑了几次,引起了孙副县长的注意。他问赵文化:“赵主任,是不是前列腺有了毛病,老跑一号。”
赵文化苦笑:“今天胃有些不舒服。”
孙副县长倒是关心:“你去看看医生,晚上就不要管我了。”
赵文化赶紧点头,告声对不起,准备下席开溜。但绥山县政府办却安排了一个小伙子陪着他去,怕他不熟悉地方。赵文化真是那个急啊,像哑巴吃了黄连。焦急间,他灵机一动,对那小伙说:“我去买点药就行,去最近的药店吧。”
进了药店,他随便买了几盒治胃病的药,立即匆匆忙忙地往绥山宾馆赶。进了房间,他借口要休息,便支走了那小伙,一等那小伙离开,赶紧摸出手机给笑笑电话,最后两人约好到满山红KTV见面。
赵文化打开房门,东张西望一番,见没人注意他,便抽了房卡,关了房门,出了宾馆,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满山红赶去。一路上,赵文化的心“咚咚”的跳着,全身发烫,莫名紧张,竟然有了初恋的感觉。
下了车,赵文化的心却平静了下来。KTV门口站着两位身体修长、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见赵文化站在门口打量,立即漾起职业的媚笑,往里做出请的手势:“欢迎光临!”
赵文化问了笑笑订的388包间,一个服务员便领着他东转一下、西转一下,好不容易才到了那包间门口。
赵文化定了定神,拉扯了一下衣服,才伸手敲门。
门开了,笑笑一身素白地站到了赵文化面前。她身上的连衣裙裁剪得非常得体,把身体曲线衬托得恰到好处,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赵文化一阵昏眩,仿佛做梦一般。眼前的笑笑比视频里的笑笑漂亮得多,那气质,啧啧,绝不亚于也是一袭白衣的小龙女。对,就是《神雕侠侣》里的小龙女。
笑笑还算镇定。上前关牢了门,才转过身来,看了看赵文化,笑了笑,尔后很自然靠了上去。
赵文化才如梦方醒,赶快抱了笑笑,紧紧地拥着,生怕怀里的笑笑梦一般飞了。
额头、脸颊、颈部……笑笑像小绵羊似的等着赵文化的狂吻。但就在赵文化试图吻她嘴唇的时候,她的头却使劲摆动,躲开了。
笑笑把正黏糊的赵文化轻轻一推:“我们唱歌吧。”
赵文化意犹未尽,无奈地松开了笑笑。
笑笑点了一曲《青藏高原》。一开口,便让赵文化刮目相看,原来笑笑的声音是那样圆润、高亢,比起韩红的原唱毫不逊色。
赵文化开始自卑,本来自以为在唱歌方面还算天才,很有天赋,但和笑笑一比,高下立判。
很快,两人融洽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对唱,把双方的一点陌生感消释殆尽,越来越默契,很有珠联璧合、金童玉女的意味。
可是,赵文化手机铃声把这个温馨的场面一下撕裂了。是满妹,她竟然带了哭嗓,也不问他在干嘛,只一个劲地说:“你快回来,你妈突然晕倒,在医院抢救。”
赵文化愣了。
“对不起,我得马上赶回家,我妈住院了。”赵文化往门外急走。
出了门才走得几步,又匆匆返回,掏出钱夹,从里面拿了一叠钱,也不数,递给笑笑:“麻烦你结下账。”
“在我这里,该我尽地主之谊,何况你现在急要钱。路上慢点哦。”笑笑把他拿钱的手挡了回去。
赵文化看看笑笑,感激地点了点头。还是把钱往茶几上一放,匆匆出了门。三转两转,竟然迷了方向,抓了一个服务员带路,才出了大门。一到街上,他拦了一辆的士就往宾馆赶,在车上,给孙副县长打了电话,说明了家里情况。
孙副县长正好洗桑拿出门,在电话里告诉赵文化:“你在宾馆等着,我马上到。你坐我车回去,明天让司机赶过来就行。”
赵文化刚收拾好行李,孙副县长的车就到了。
孙副县长见赵文化慌慌张张的样子,安慰他:“莫急,吉人只有天相,你妈妈会平安的。”
赵文化谢了孙副县长,上了车,一路上忖度母亲的病情。

赵文化赶到医院时,母亲还在急救室。
满妹见他来了,好像见到了救星,赶紧靠了上来,眼泪涌了出来,流过不停。
赵文化心一下软了,搂着满妹不停的安慰。等到满妹平息下来,才问清了情况,母亲是吃晚饭时就开始不舒服,又不肯来医院,以为躺着休息会就好。幸亏邻居李孃孃因为白天和别人为一件小事起了争执,心里不舒服,想找赵妈扯几句闲谈。她嘴里喊着大嫂,人已经推门进来。没听见赵妈的应答,正准备退回来,却听见了细微的呻吟声,赶紧进了赵妈房间,看到赵妈脸上不停的流汗,人虚脱了过去,便慌了神,赶紧抄起电话,按照墙上贴的号码,打到了赵文化家里。满妹接到电话,还算沉着,知道打120,让救护车把老母亲从乡里拉到了县人民医院。
过了好几个小时,主治医生才出来。告诉赵文化: “是冠心病,还算抢救及时,人现在已经清醒,但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注意好好看护。”
赵文化赶紧拉了主治医生的手:“谢谢,谢谢……”
这时,护士把赵妈从急救室里推了出来。赵文化放开医生的手,扑上前看着母亲。他看到母亲苍白走形的脸,一时竟然有些害怕,不自禁退了一步。但马上又趋步上前,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护士劝道:“请家属让开,我们要把病人送到病房去。”
等把母亲安顿妥当,赵文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他要满妹回去休息,自己守在床边。
看到母亲还在沉沉睡着,赵文化心里酸楚不已,心想等母亲这次出院后,一定要劝她住到自己家里,怎么也不放她回乡下了。这几年,赵文化接了母亲无数次,但母亲在城里住不了几天就嚷着要回去,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硬是要一个人守在老家。这次要是真出了事,他会内疚一辈子的。
电话响了起来,是笑笑。他才想起自己从昨晚离开笑笑到现在,还来不及给她报个消息,心里浮起了一丝歉意。他先道了歉,然后简短的把情况给笑笑说了。
“我真担心死了。你安心陪护老人吧。”笑笑说完挂了机。
赵文化收线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机里有三十多个未读信息,看了看,全是笑笑的。看来从昨晚到现在,笑笑也是一夜没有合眼。赵文化的眼睛湿润了。
满妹推门进来,把一个保温饭盒递给赵文化:“你喝碗鸡汤,去休息吧,我守着妈妈。”
赵文化有些意外:“我没事,你去休息吧,也累了一个晚上了。”
“我已经请了假。你一个大男人,还是我护理妈妈方便些。再说你工作忙,不能耽误了。身体要紧,累垮了我娘俩靠谁呢?”
“我们请个人来看护吧。”
“别人哪有自己尽心,请人我不放心。”满妹边说边用纱布蘸了开水,在婆婆干裂的嘴唇上反复涂抹。
赵文化呆呆地望着老婆,就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他恍惚间有些疑惑,这个秀丽端庄、聪明能干的人会是自己的老婆?他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认真端详她了。
满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看老公在对着自己发呆,脸上突然飞来一片彩云,朝霞般地红。
赵文化一下回想起了他们的恋爱时光,那时两人手牵手散步,只要前面有人过来,满妹就赶紧松开他的手,脸就会红起来,就像现在这样。那段甜蜜的日子怎么就被岁月无形的手悄悄地偷去了呢?
“狗牯。”妈妈微弱的声音在喊他的小名。
赵文化疾步上前,握住了妈妈的手。床那边,满妹也握着她的另外一只手。他俩几乎同时喊了一声:“妈。”
赵妈慢慢睁开了眼睛,想转一下头,但没转动。一下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赵文化吓了一跳,站起来大声地喊:“医生,快来。医生!”
这时她妈妈的眼睛却又睁开了,看着儿子,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发困。差点见不到你们了,我看见了你爸爸,他要我回来看着你们。”
医生急急地赶了进来,一阵忙乎后,告诉赵文化:“没事的,放心。好好休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赵文化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夫妻俩轮番上阵,抢着在医院护理,都想让对方多歇一下。夫妻间的感情日渐融洽,又回到了原来的意境,甚至更深。
半个月后,妈妈出院,住进了他们城里的家。

赵主任依然上网,但学会了隐身,和其他人基本已经没有什么交流了,只是和笑笑,还经常QQ交流,但双方的对话都矜持了好多。
笑笑作为他精神上的支柱,给了他很大的心灵愉悦,这确实是满妹无法给予他的。满妹虽然是老师,但和赵文化这个才气横溢的湖南大学毕业生比较,两人根本不在一个交流层面上。满妹缺少的这些,笑笑恰巧具备了。
赵文化在QQ上经常调侃笑笑的一句话是:“你是我上辈子的情人。”其实,这也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赵文化再也无法坦然地面对满妹。他不否认自己在精神上已经出轨,甚至比肉体上的出轨更尴尬。
一天,笑笑突然来到了麒麟县。她在住下后给了赵文化电话:“化,我出差来麒麟了,想和你一起吃个晚饭。”
“你在哪?”赵文化有些惊讶。
“我在湘山宾馆311房。”
“我马上到。”
赵文化十几分钟就赶到了湘山。站在门口,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响了门铃。
门半开了,赵文化推门进去。
笑笑把门关了,一下扑进赵文化怀里。
赵文化顿时感受到了“香软满怀”的滋味。笑笑刚冲了凉,穿一袭薄薄的睡衣,几乎半裸,身上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闯入了赵文化的鼻息,使他有了窒息的感觉。
赵文化开始全身发软,但身上那关键部位却恰好相反,反而越来越硬朗。他吻着笑笑的脸、耳垂、嘴唇,甚至把舌头伸了进去贪婪的索取,这次笑笑没有拒绝,甚至有意迎合,一种在满妹那里根本体会不到的异样感觉让他惬意。
他把笑笑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放上去,三两下除去了自己的衣服,也上了床。只扯几下,笑笑的睡衣就到了床下。
没有前奏,赵文化性急地进入了笑笑的体内。笑笑闭着眼睛,呻吟着,放肆地迎合着。他出奇地亢奋,男人豪气决堤般释放,高潮迭起。
“你不能忘了我。”事后,笑笑抓了赵文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赵文化叫了起来,“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家。你这一口,我想忘记你也不可能了。”
这晚,赵文化住在了宾馆,没有回家。早晨,笑笑对他说:“我要去办事,你去上班吧。”
“好,我中午陪你吃饭。”
“嗯。”笑笑抱着赵文化又亲了一口,“你去吧。”
上班不久,就收到笑笑发来的信息:“化,我回了。你好好保重,不要忘记我哦。对了,记得对她好一些。”
赵文化莫名其妙,才讲好了一起吃中饭,她却溜了。回了信息:“你怎么啦?”
等了一会,没见回音,赵文化心里开始不安,拿起手机,拨她的电话,却关了机。他想,是不是她的手机没电了。过了两个小时,他估摸笑笑应该回家了,再打,还是关机。
这个晚上,赵文化几乎没有睡着,翻来覆去,搞得满妹心烦,问他:“你怎么啦?不舒服?”
“失眠。”赵文化索性穿衣起床,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次日早晨,他打笑笑电话,还是关机。急急去了办公室,打开QQ,笑笑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一整天,笑笑的电话关着,QQ头像灰着。
第二天,还是这样。
第三天,赵文化急了,给孙副县长请了假,就往绥山县赶。路上,给满妹和妈妈打电话,告诉他们出差了。
到了绥山,却怎么也找不到笑笑的公司。笑笑人间蒸发,就像从来就没真实出现过一般。
赵文化再也没有心思去碰电脑。

赵文化下班的时间正常了很多,家务事也开始抢着做,弄得满妹常常拿探究的目光看他。他却实在没有勇气对视那眼神,有意躲避着。
满妹对赵文化却温柔起来,给他买了好几套名牌衣服,还想着法子按他的口味做菜。
这晚,满妹在床上撒娇,暗示她的需要。赵文化也主动迎合,但发现自己竟然力不从心,半途而废。满妹给了他一个背脊。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没了性事。赵文化心想,自己一定是阳痿了。
某天,满妹浴后一袭透明的睡衣,在房间里折叠衣服。胴体若隐若现,格外撩人。正躺在床上看书的赵文化无意中瞥了一眼,却一下想起了笑笑,那物件慢慢挺了起来。满妹一上床,他就把她抱了。闭了眼,想着笑笑,开始了折腾。满妹放肆的呻吟,达到了极致。
迷蒙间,赵文化把自己心思慢慢剖开,丢到高空,揉烂,抛洒,飘着,好久好久……终于,一切飞泻跌落,碎了一地。
赵文化虚脱在梦的压抑里……

之三:项目
小刘做了个梦。梦里头自己当上了局长,一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那办公室真大,大得好像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一眼望过去,灰蒙蒙的,地平线那边好像陷塌了似的。他的心一紧,怦怦地急跳起来,便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想喊人,可怎么也记不起号码。最后终于想起了一串数字2553633,可拨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人接。该死,办公室的小朱哪去了,等会一定要好好批评她一下。
“小刘,小刘。”一个声音响起来。
小刘?小刘使劲的想着这个熟悉的称呼。一急,醒转了来,额头上满是细细的汗珠,手心里也汗津津的。他有些迷糊地望着面前的朱主任,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朱主任笑吟吟地望着他,用她那一贯软绵绵的声音说:“大清早的,就在办公室做梦,你真能睡。赵局长叫你呢。”
“哦。”小刘应道。这时他才从梦境里醒悟过来,赵文化局长才是局长,自己却是大家都可以随便叫的小刘,一个办公室的写手而已。
小刘站在赵局长的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
良久,才从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却威严十足的声音:“进来吧。”
小刘怯怯地走了进去,叫了声“赵局长”,就站在办公桌前,如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赵局长陷在那宽大的皮椅子里,盯了小刘良久,才拖长着声音问:“咹,那发言材料写好了?”
小刘满脸堆笑,把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叠纸递了上去,嘴里说着:“好了,早写好了,请局长指点。”心里却又满是怨气,自己加班了一个晚上,累死了。可鬼晓得局长在哪里潇洒,还是当局长好哦。
赵局长接过材料,再看了看小刘,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无形中柔了不少:“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小刘退了几步,才转过身,蹑手蹑脚的出去,随手轻轻拉上了门。
门一关上,赵局长严肃的表情松弛了下来。全身像虚脱了一般的难受。他拿起稿子,想认真看一遍,但那字却无缘无故地跳了起来,他一个字也看不清。
赵局长把双手放到了自己啤酒桶般的肚皮上,双眼望着天花板,心里直感叹时光的神速:“老了,真是老了。自己像小刘那般年纪时,干起工作来真不要命,几天不睡觉的加班,也照样活泼乱跳,那真叫生龙活虎。但现在,真差劲,昨晚陪孙副县长去歌厅唱几曲歌、跳几支舞就累得够呛,现在还不想动。”
“老赵,我联系的码头村,你可得给我安排个项目哦。”孙副县长昨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赵局长在县政府办当副主任时,跟过孙副县长。两人合作得还算愉快。因此,当时赵局长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您领导的事就是我的事,那还用说,您吩咐就是。”
但现在,赵局长就一阵阵头疼。发展计划局的项目去年就已经报了,今年要实施的都是立了项目的村。码头村在城郊,毗邻县城,田土慢慢的被征用,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城市的一部分,现在根本没有什么项目可以实施。但他怎么能够拒绝孙副县长呢,何况,码头村的支部书记廖老三还有后台,是市委张副书记的远房亲戚呢。
正想着,门“砰砰”地响了两下,一个很高的嗓子传了进来:“赵局长在吗?”
赵局长被吓了一跳。很是恼火,但没有做声。
但门却已经被来人推开了。进来那人,五短身材,胖胖的,穿一身西服,提了一个黑提包,怎么看也像是戏台上的喜剧演员。他一脸谄笑,早早地伸出了一只手:“赵大局长,您真难找,我找了您几回了。这次可碰到您了。我是专门来看您的。”
赵局长抑制住心里的厌烦,站了起来,碰了碰来人的手,却一下收了回来。摆了个让座的手势:“你可是稀客啊,廖书记。请坐!”
赵局长娴熟地在电话机上按下了2553633这几个数字,话筒里传来了朱主任甜甜的声音:“赵局长,您有事?”
“来客了,上杯茶。”
一会儿,朱主任拿了一杯茶,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瞟了来人一眼,笑吟吟地边递茶边说:“廖书记哦,你是稀客。请喝杯茶哦。”
廖老三双手去接茶,接过来的瞬间同时在朱主任手上摸了一把:“朱主任真是越来越漂亮咯,真是大美女,也只有赵局长才配这样的美女。”
朱主任在心里骂着老流氓,但脸上依然笑着:“我是美女的妈妈了,哪像廖书记身边,红颜美女一大堆呢。”边说边退,同时悄悄地望了赵局长一眼。见赵局长没有什么表情,就退了出去。
廖老三放下茶杯,从黑提包里掏出一张纸,一只手拿着,递向赵局长。口里却很谦和:“赵大局长,您可得怜惜我们贫下中农哦,赏我们一个项目。我们码头村群众一定世世代代记着您老人家的恩典。”
“看你说的,你廖书记脚步宽,转一转,什么大钱都可以到手,还稀罕我们这点小钱。”赵局长嘴上谦虚着,手却不去接那张纸。
廖老三略一沉吟,便双手把那请示恭恭敬敬地放到了赵局长的桌上:“哪里,哪里。还不是靠了您赵局长和孙县长领导们的关心,我把报告放这里,您可得继续关心关心我们村哦。”
赵局长一边在心里骂着“真是一只老狐狸”,一边却笑道:“那是你廖书记工作得力,才得到各路神仙相助。你的请示放这里,过几天开党组会,我们研究一下吧。”
“那中午我请您吃饭?”廖老三试探着说。
“不用,我已经有了安排。”赵局长一口回绝。
廖老三便从提包里掏出了用黑塑料袋包着的一包东西,迅速放到赵局长的桌上:“那就不打扰赵大局长了,请一定关照哦。”
赵局长还没有反应过来,廖老三就已经溜出了门。
赵局长打开塑料袋一看,是两条“和”烟。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把烟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赵局长拿起码头村的项目请示,看也不看,就放进了一个专放项目的文件夹里。然后,他拿起小刘替自己起草的那份讲话稿看了起来。这次也怪,那字竟然不跳了,规规矩矩地躺在纸上,让赵局长检阅。
才看了不到一页,手机铃声响了,把赵局长吓了一跳。他瞟一眼来电显示,是县委邹副书记。邹副书记在枫木寨镇当书记时,赵文化还是那里的副乡长,那是名副其实的领导哦,何况他对赵局长还是相当不错的。赵局长赶紧拿起了手机:“邹书记,您好。您老有什么指示,请吩咐。”
“你小子,我和你谈什么指示不指示。你在哪?到我办公室来下。”
“好,我在办公室,马上就到。”
县发展计划局在县政府大院,和县委大院相隔1500米的样子。
赵局长一边打电话给司机,一边把刚才廖老三带来的两条烟也灌进了自己提包里。只一会儿,司机就来敲门,替赵局长拿了包出门。
进了县委大院,站在邹副书记办公室门口,赵局长才接回自己的提包,示意司机回车里等,才不疾不徐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邹副书记底气十足,难怪在台上讲话时,下面鸦雀无声。
赵局长推门进入,反手掩了门。从包里掏出那两条烟,放到邹副书记办公桌上。笑道:“我早就想来看老领导了,汇报汇报我的工作,同时也汇报一下我的思想。”
“你小子,又来这一套。糖衣炮弹,糖衣炮弹。”邹副书记右手夹着一支烟,那烟袅袅升起,直到房顶才飘开,淡至无形。
赵局长戒烟几年了,对烟味有了本能地反感,这满房的烟味让他很难受,但他没敢表现出来,坐在邹副书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一副淡定的样子:“老领导哦,我哪敢贿赂您呢。您这么多年栽培我,我自己掏钱买两包烟给您抽,不算违纪吧?”
“你啊,你的烟我当然要咯。我们俩,没讲客气的。对了,你有时间去我老家看看,给安排个项目。让我老家也翻哈身。”
“您老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不讲我也会安排的,放心吧!您老有时间请移动尊驾,到我局里指导指导工作哦。”
“你那里,我很放心。对了,你坚持两年,刘副县长快到龄了,到时我给你到上面活动活动,争取一下。”
“那就谢谢老领导了,中午我们一起去吃个便饭?”
“好吧,我们好久没到一起了。搞简单点。”
“老领导廉政,我知道。那就去农家乐,乡里乡味怎么样?”
“那地方清静,好。”
“那我先去安排。”赵局长起身。
“你去吧,我等会就到。”邹副书记站起来送客。
赵局长一出门,心里就开始打鼓,胃又该遭殃了。上了车,他对司机吩咐一声:“乡里乡味。”丰田车便无声地滑动起来。
车出了城,正闭目养神的赵局长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小朱啊,那份发言材料我就不再看了,你安排小刘印了,送政府办去。你马上赶到乡里乡味来,有接待任务。”
下午,在县人民政府第2次常务会议上,满脸红光的赵局长坐在发言席上,手里拿着稿子,心里却直打鼓,但时间不允许他再看了。万般无奈之下,他打起精神,拿起材料照本宣科地念,把全县项目工作情况进行了汇报。他天生是当领导的料,小时候就爱给别人讲故事,每次读起报告来都字正腔圆、有板有眼。这次依旧如此,汇报完毕,博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这时,赵局长悬着的一颗心才稳稳地落进肚里,松了一口气,那点酒意也早跑到爪哇国去了。
轮到领导发言做指示的时候,赵局长思想开了小差,他想,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得让胃休息休息了。确实应该回家里去,跟老婆满妹一起吃餐饭。好久没在家里吃饭的赵局长这时真有些想满妹了。
手机这时却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赵局长有些恼怒,看也不看是谁,就打开手机翻盖,轻轻一句“开会”就挂了机。
一会,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却是信息。他打开一看,是教育局钱局长发来的:“老兄,晚上我请你吃饭,玛格丽特酒店蒙娜丽莎包房。”他一怔,本能地想回个信息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老婆原来在乡下教书,还是钱局长帮忙调进城的。人家请你吃饭,你还不肯去,也太不够意思了。无可奈何回了个信息:“谢谢老兄,一定参加。”
晚上,酒酣耳热之际,钱局长凑近了赵局长耳边:“我老婆娘家村子还很穷呢,水泥路也没有通。她回家看老人家很不方便,老在我耳边嗡嗡的烦人,你可得帮老弟这个忙,安排个项目到那村里,让我的耳根清净清净哦。”
赵局长略一沉吟,想拒绝却无法开口。问道:“是哪个村?”
“田家寨乡杨柳坡村,拜托你了。”钱局长又把酒杯递了过来,“敬你一杯。”
赵局长把手里的酒一干而尽,含糊道:“我在那里工作过,知道那地方,我尽量想办法解决。”
钱局长笑吟吟地:“我就知道老兄够朋友,以后你有什么事我帮得了忙,你一个电话就成。”
“你帮了我大忙了,还没感谢你呢。”赵局长客气道。
“那是小事,不值一提。”钱局长摆摆手,“等会我们去洗个脚,轻松一下。”
赵局长酒有些过量了,但心里明白。乡下老师要进城,其难度不亚于现在的考公务员。虽然老婆进城,邹副书记打了招呼,但钱局长肯买账,帮了自己的大忙,却是毋容置疑的。
躺在洗脚城的休闲椅上,赵局长任洗脚小姐的纤纤细手温柔地在自己的脚上揉搓,头却慢慢发沉。蓦然间,他无意识的想起了少年时的一个朋友黑子,那时他俩为了想要一部属于自己的单车,在乡下当起了泥瓦匠,拼死拼命地做了一窑砖瓦,最后窑却突然塌了,黑子不幸送了性命。一滴眼泪慢慢滚出了赵局长的眼眶,滑落到了他身下的白毛巾上,一下消匿于无形……
出了洗脚城大门,赵局长一眼瞥见小刘两口子手牵手正在街对面人行道走着,满是羡慕地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想不起和老婆散步是哪个时候的事了。
小刘正走着,突然呆呆地站着,不动了。
老婆有些奇怪,推了推他:“怎么啦?看什么呢?”
“……”
“哪个漂亮妹妹又勾了你的魂?”
“不是。那车……”
“什么车?哪辆车?”
“吵哪样!局长的。回家。”
回家的路上,小刘蔫蔫的,说不出的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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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二题 向秀煌


夏夜·在河湾


   月亮从对门山上蹦出来,圆滚滚的,一眨眼往上滚动一下,一眨眼又往上滚动一下,她注视着河湾的一切,咪咪嘴,又往上滚动一下。
   河岸像弓弦,被桔山拉了个半圆,正好对着弓着腰身的河面,配成了长河中的一个圆潭,是天然的洗浴场。
   来了一伙妹崽,这些在桔园里忙乎了一天的桔妹,鸭子般摆弄得河水哗啦哗啦响。
   “呀!大家来看香桔姐!”
   随着秋桔的一声惊叫,桔妹们的眼光唰地朝香桔看来,香桔那累不丑,晒不黑,脱了衣服的光身子在月光下格外好看,身上的水珠像是挂在蜡雕上,又像是滚在荷花里,满身散发出阵阵桔香味儿,让人心醉。
香桔美丽得让这些桔妹们都心动。她那边摘桔子边唱山歌的照片成了县里品牌宣传的招牌,而她种出的柑桔又香又甜,成为县政府拿去参加各类展销会的样品。
   牛高马大的金桔跑过来,挽着香桔的胳膊,唱起了帅哥们爱对香桔唱的歌儿: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
   金桔一开腔,桔妹们全都跟腔唱起来了。河湾热闹起来,充满青春的活力。
   别地方的年轻人爱跑出去打工,这里的妹崽都跟着香桔种柑桔。当然,她们都怀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希望香桔姐成为她们的嫂子。
   挽着香桔一只胳膊的金桔开门见山:
   “香桔姐,嫁给我哥吧,他真的爱你,一直在等你!”
   金桔的哥复员回乡当了村长,带领村民们种柑桔,今年参加公务员考试当了副乡长,可以说前途无量。
   蜜桔赶忙挽起香桔的另一只胳膊,腔调柔柔的:
   “香桔姐,嫁给我哥吧,他心里只有你,把你都写成诗了!”
   蜜桔的哥是研究生,发表过好多关于柑桔的论文,毕业后在县里当农艺师,是个科技型人才。
   甜桔急了,搂着香桔的脖子,在那脸上亲了一口,声高气昂地说:
   “香桔姐,嫁给我哥吧,他经常这样吻你的照片,只要你点头,给你家礼金三百万!”
   甜桔的哥前几年承包了乡里的园艺场,现规模做大了,成为全县有名的柑桔产业化公司,是个腰缠万贯的大老板。
   只有秋桔慢呆呆地淌水到香桔身背后,凑近香桔耳朵哀求道:
   “香桔姐,嫁给我哥吧,他真心喜欢你,讲这辈子非你不娶!”
   秋桔的哥与大家比起来,条件最差,在家一心一意种柑桔,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农民。不过秋桔经常看到香桔姐找她哥谈柑桔种植方面的事情,称赞他哥柑桔种得好,看到她家桔园那酷暑寒冬不卷曲的叶片就很开心。
   这伙桔妹围着香桔你争我夺,你吵我闹,把香桔惹烦了,一个一个地推,一个一个地擂,河湾里展开了一场水战。
   擂够了,闹够了,也该歇歇了。香桔坐在石块上,秋桔凑拢来,讷讷地问:
   “香桔姐,你到底要嫁什么样的人呢?”
 香桔不回答,仰望着月亮,似乎那就是答案。
 月亮又升高了,一眨眼往上滚动一下,一眨眼又往上滚动一下,她注视着河湾的一切,咪咪嘴,再往上滚动一下。
 纳 儿
 爬上最高这个山坳,就望见岩寨这个小山村了。三十年前,我本科毕业临时分配在这个小山村学校当了几个月的代课老师。山,仍然苍苍茫茫;地,仍然草草荒荒,一切似乎没有多大改变。谁叫重重高山挡住车流熙攘的马路,挡住呈环状扩散的现代信号呢?我感叹着。
 自从老伴去世后,同事们都劝孤身的我再找一个伴儿。老张更热心,说是岩寨那位女教师一直没结婚,因为她立誓要教出一个本科生才定终身,而今年她教出的学生秀儿考上重点本科院校。对老张的介绍,我只 是一笑了之。今天独自踏上阔别多年的故土,说不出是为何故,但有那么一点,就是想看看那年的学生——纳儿。
 当时纳儿是个大姑娘了。艰苦的山区生活磨铸出她窈窕的腰身和野烈的性子。每天早上放饱了牛后就到学堂来上课。她悟性好,又很用功,我还特意选了一些课外的教材教她。
 在山里,十七八岁的姑娘该谈婚论嫁了。姑娘嫁人如不如意,看一看她纳的底儿就知道。每逢唢呐吹响的时候,婆婆妈妈们关心的就是有多少担鞋儿底儿,针线活精致不精致。
 知道我快要走了,纳儿的眼圈红起来,上课也不那么专心,埋着头像在做着什么,原来她在纳底儿,在我责问她时,她理直气壮起来:
 “人家要纳出底儿送给你!”
 “我不要你的,纳儿!”她直裸裸的表白,伤了我自尊,我气愤了。
 她哭了,索性把线儿抽得丝丝的响。
 也许是我走得太快,也许是她纳得太用心,没等她纳好底儿,我走了,一走就是三十年。要不是老张提起岩寨学校,揭开尘封的记忆,我真的快把纳儿忘掉了。
 想着心事下坡,一转眼就到了村边。学校仍是原先的样儿,只是靠溪边多了一块操坪。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一个熟悉的身影印入我的眼帘,怎么是她?揉了揉近乎老花的眼睛,确实是纳儿。我知道,凭她的韧劲,啃得下书山当然教得了学生。三十年了,她仍是当年的样儿,只是那条长辫不见了,换成一头短发。我想回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杨老师回来了!”学生们欢呼起来。看着一个个陌生幼稚的面孔,他们怎么认识我?然而望到纳儿那惊喜中略带嗔恨的眼神,我似乎懂了:我仍然留在她的心里,而且成了教科书。
 “你怎么当老师了?”我问。
 “你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老师肯到这山里来教书,我只好顶上。”她答。
 看着纳儿,她仍然那么美丽,虽然齐颈的短发夹杂了银丝、额头也刻上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仍火辣辣的,偶尔一笑,嘴角边的“漩涡”像要将我的心吸去。
 脚下的溪流在吟唱着历历往事。山口的那团雾,化成缕缕轻烟,慢慢地随风飘去,天空晴朗开来。对面山上的桎木丛里,刹那间开出了许多银黄色的花簇,飘来阵阵幽香。同时传来走远的学生们唱的歌儿: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
 “这个给你,本来你走时就纳好了。”纳儿从随身背着的包里取出东西递过来,眼睛闪着期待热烈的光。
 是她纳的底儿,这意味着什么不说自明,我心里掠过一阵喜悦,事情始料不及,又如心所愿,顺理成章。
 “这山里穷,需要有文化的人来改变,三十年前我就这么想”。纳儿补充道。
 我凝视着她这珍藏了三十年的底儿:远山、近水、林中的凤凰,栽有梧桐的农家小院对着凤凰敞开着大门……美丽的纳儿用她那这充满希望的心编织一个美丽的梦想。但她梦中的凤凰无情地飞走了。她不气馁, 仍然用自己的热血,用那希望之翅,执着地孵化出新的凤凰。这时,我才真正看懂这个任性的纳儿,三十年来她爱的等的并不是我这尊肉身,而是她心中那个热烈的渴望。
 我茫然了,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底儿上的凤凰。纳儿期望太高了,我又能再做什么?趁着纳儿去张罗端茶做饭的空儿,我将她纳的这底儿放在球架上,返身走上刚下来的山道,心里在说:还是把这珍贵的底儿留给 纳儿吧!也许是受纳儿的感染,心中突然涌动出一股年轻时都未有过的气力,似乎想在这山道上再翻几个来回。
 “老师,你等等!”凭感觉,是纳儿追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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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走(外三章)


傅海梅


  曾经年少喜爱看三毛的书,喜爱那样的自在行走,自由洒脱。三毛笔下那色彩缤纷的异国情调,字里行间火一般熊熊燃烧的爱心,以及文中时刻迸发出的诙谐、机智,无一不在我们那一年代成长的人心中留下过深刻印记,尤其是女性。由是便留存着不醒的梦,向往着何年何月自己也能够徒步天涯,潇潇洒洒。一个人背上简单的行囊,在日升月落时分离开熟悉的家,离开熟悉的人,走向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停驻,再出发,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在忙碌的时候,在疲惫的时候,在身心困顿的时候,就会这样无边无际地想啊想。与好友说过很多次:我们去流浪吧!带着琴,带着画笔,把万水千山走遍。我们都不是对物质奢求的人,渴了,可以饮山泉;饿了,可以翻野果;倦了,可以一床破被相拥就睡。实在山穷水尽之际,我们还可以教人弹琴,给人作画。说完哈哈大笑,是卖唱么?放得下那臭架子么?想终归想,说终归说,现实终归还是现实,天马行空之后还得落到地上来;我们终归还是要上班,回家,终归还是为三餐一宿而奔波着;终归还是不能免俗地庸碌一生或忙碌一生。种种绚烂无比只能停留在想象之中,只有通过各种媒介去神游名山大川,睡梦里也常见到杏花春雨江南,冰天雪地北国,长河落日大漠,胡马秋风塞上……
不喜欢为旅游而旅游,闹哄哄地一群人喧哗而来,一拍而散,弄得自己无所适从。去一个地方,不只是喜欢看景,我更喜欢看景里的人,人里的景。而且,对一个地方的喜爱与理解,需得住下才是。一个人的旅   行,天高云淡,不在钢筋混凝土里穿行,不在熙熙攘攘中烦躁,不在斤斤计较中跋涉,我走我的路,自在如风。一个人的旅行,想走即走,想停即停,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可以率性而为,没有人催着你看时间,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也可以整宿不眠;可以和小摊小贩讨价还价,也可以和陌生的旅行者胡吹海侃。这自是无比快意之事。
在这样的时代里,每个人都很容易找到别人一起吃饭,一起卡拉OK,一起喝酒,甚至一起打牌,谈情说爱。要去乡村山寨,走那么长的山路,喜爱并给以呼应的人会少之又少,几近为零了。我没有同其他朋友说起这样的想法。我怕我说出来,他们不止不去,还会用各种理由消减我去的勇气,并且由于缺乏同行者而让我打退堂鼓;同时也担心即便有了同行者,在路途中因为意见不同而要彼此迁就忍受,甚而分道扬镳的痛苦;另外不肯去的朋友还会笑话我,说我发疯或者发神经,闲着无事找苦吃找罪受。
  独自穿行于山林之间有何不可?且让身随心动吧。想到了周星驰扮的那个唐僧,打一个响指,那般轻轻松松:走!!!

  美好又寂寞
  “百紫千红花正乱,已失春风一半。”四月将尽,春将老。
  季节狠心将我远远地抛在身后,暗自祈盼,花开得慢一点,草绿得浅一点,夏天的脚步再迟疑一点,可是终究挽留不住,酴釄花事了,春天对所有薄情的人收回了她的好。
  幸好,还有书陪伴着,淡去我辜负时光的亏欠。《一半明媚一半忧伤》是向友索要来的,还有一本《妄谈与疯话》。这一周,就在看这两本书。
  《一半明媚,一半忧伤》,讲述民国时期那些风华绝代的才情女子的爱情故事——林徽因、陆小曼、张幼仪、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孙多慈、朱梅馥、孟小冬、关紫兰、郑苹如、苏雪林、白光。  提起这些名字,耳熟能详,而说起她们的爱情故事,便如书名: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世间女子,青春华年谁不曾娇艳如花?而谁又能青春不老?惟一不言老的,可以抵御岁月风沙的,是爱情。在每一个女子的心底,生命中多少遭遇可以忽略不计,多少沉浮可以淡然一笑,而耿耿于怀的,总是那该死的爱情。它像是糖,可以让人甜蜜到忧伤;它可以是利刃,把人的灵魂伤到虽死犹生。即使爱得落花流水,抑或死去活来,都无怨无悔。纵然你才高八斗,机敏无双,狭路相逢了,终不能幸免。
  聪明莫过林徽因,才华横溢,美得清冷,有一个杰出的丈夫,能在男人中游刃有余。徐志摩视她为“惟一的灵魂伴侣”,而她却说:“徐志摩当时爱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像出来的林徽因。可我其实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一个人。”徐飞机失事后,她发表悼文寄托哀思,让梁思成捡来一块飞机残骸悬挂在卧室,一直到死。或许,她的一生享受着梁思成的呵护与给予的安全,却愀然藏匿了对徐志摩的热情吧。梁思成在她死后娶了自己的女学生,感叹道:“原来真正的夫妻该是这样轻松和美地在一起的”,这句话传递出丝丝寒意。
  原来,繁华的背后,写满的都是寂寞与凄凉,那些姹紫嫣红,那些炫了目的光环,不过是为她的寂寞搭好的背景。    
  深情莫过孙多慈,那个在蒋碧薇与徐悲鸿悲剧中处于风暴中心的女子,至死不曾出来说过半句是非,却用尽了一生去怀念。爱的时候轰轰烈烈,离开的时候干干净净,怀念的时候沉默无声。
  爱有爱时的亮烈,散有散时的黯然,冷暖由人心自明。
  合肥四姐妹,留下了一段一段佳话,却也并非阳光灿烂的日子。沈从文在他无数精彩的文字中有一句最为动人的话语,是他写给张兆和的情书——“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可是,张对他,除了“二哥”这个称呼让人觉得温暖之外,始终那样淡然,看不出一点喜悦。因为不爱,所以不喜。张兆和在1995年整理《从文家书》时写过一段:“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古人说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纵然悲哀,却也是甜蜜,一生所爱纵然终生仳离,但有个人在心上,长相思,摧心肝,忧伤也是幸福的。可是,世上还有多少离心而同居的人,那才是真正如黑夜一样彻底的寂寞悲凉。
  朱梅馥与张幼仪,有不同,却又那么的相似,她们都是宽厚坚韧的女子,内心坚定执着。朱梅馥是傅雷的撒气筒,还要和丈夫的情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流干了眼泪之后,并没有怨恨,仿佛那些伤害从来没有存在过。张幼仪做着徐家的媳妇,却不是徐的妻子,徐志摩的丧礼上,陆小曼看到徐穿着长袍,不满意,认为他应该希望穿西装下葬,张幼仪坚定的不许任何人移动、摆布志摩。张幼仪临死前说:“我从没有跟一个人说过我爱你……在他遇到的这么多女人里,说不定我最爱他。”看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里一句台词——“交出灵魂,可以。但给谁?”这是我认为最沧桑最悲凉的一句话,一颗心捧出来,被生生地冷却。老话说“多情人必至寡情”,崇高坚贞与薄情负心完全可以在同个人身上寄生。爱情不可以运用逻辑,无所谓对与错,怕只怕爱到无情。
  想起《天龙八部》中两个章节的标题——向来痴,从此醉。

  旧
  旧——它是多么惆怅的多么寂寥的却又带着温情的字眼,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所有的时光,缓缓地走开,成了一片遥远的旧。所有鲜活的生命都走向静止,所有斑斓的色彩都渐渐暗淡·……
  旧物
  旧的物品多半是会丢弃的,能保留下来的都是不忍不舍的。
  旧衣服。色泽不再明艳,式样不再时尚,尺寸不再丝丝合扣,可还是不舍,那都有着感情,附着其上的有火热青春。
  旧信件。一叠叠捆扎着,书写着的是如烟往事,一笔一画,浸染着曾经的狂傲无知,飞扬梦想。
  旧照片。已经泛黄,没有色彩,只是简单的黑与白。
  旧书。厚的,薄的,有了些微霉味。
  旧磁带。里面的歌,唱歌的人,无不感受着流年逝水……
  整整齐齐,纵横交错,触摸它们,回忆就如洪水奔腾而来,沾黏着的是多少曲终人散的旧事。
  旧物不舍。
  旧事
  旧事,它的曲调应该是忧伤的吧。
  可它不带泪,不带疼痛,只是浅淡的,无声的,静默的,在时光的某个角落里轻轻叫嚣。
  有人会提到它么?有人会想起它么?有人会把它握在手心么?感觉到它微弱的温暖么?
  朴树的“那些花儿”,俨然写尽了旧事,那些曾经的同学、恋人、兄弟、姐妹,散落天涯的远不是我们的身躯,更是我们的灵魂。能够看得见,也能摸得着,却又是那么遥远,甚至苍白的斑驳旧事。
  旧事重提。
  旧人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旧人,那是醇厚的经年佳酿吧。
  儿时的伙伴,青春的密友,相守的爱人……
  生命里,人来人往,风起风歇。人在途中,人在时空。而许多的人,只能渐行渐远渐无影。
  我恋旧,便有一份不变通的执拗。
  旧曲隔尘,旧人不弃。
  旧时光
  听人说,当人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时才会怀旧。
  又听人说,当一个人逐渐苍老的时候,就愈发怀旧。
  还听人说,执拗重感情的人才怀旧。
  有时候常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向了苍老?要不怎会越来越容易怀旧?
  从所经历的开始,渐渐的便掺进了一些曾经遇过的,路过的,听过的某些东西。总之那些可以怀的旧越来越旧,越来越细碎,细碎到无关紧要。有时候甚至只是一小则陈年的报纸摘要,仍然捧在手心里,仿佛一摊开手,满眼看到的就是陈年的蛛丝马迹。
  旧事莫重提
  旧地莫重游
  旧梦莫重温
  一切难依旧  
  那如水的旧时光啊。

  琵琶语
  题记:《琵琶语》由青年钢琴演奏家林海编撰,在徐静蕾导演的根据茨威格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作为主题音乐,可谓是成就了彼此。记住了电影,也记住了音乐。

  琵琶是一件很奇妙的乐器,来自遥远的异域,穿越了漫天飞扬的硝烟和黄沙,如此抑扬婉转,最似一个女子的低吟浅唱。对于琵琶,我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情结,觉得在它那跳跃撩动的款款弦音下,藏着一股如泣如诉的细碎的忧伤。无论是悲壮有力的武曲《十面埋伏》,还是苍凉凄婉的文曲《昭君怨》,在琵琶的诠释下,都是那样悲凉哀婉,令人心伤。
  也许只有琵琶才是唯一属于女子的乐器,单一句“犹抱琵琶半遮面”,就已把女子所特有的婉转低眉诠释得如此的意味深长。仿若花半开,月轻拢,雨微洒,酒浅醉。更何况那些反弹琵琶珠圆玉润的飞天。看着,只觉一生的缠绵旖旎都在这琵琶的慢捻轻拢里,恍若昨日,恍若前生,惟性命相知矣。其实琵琶曲里,有好多原来是古琴曲,但用琵琶弹来,入了耳便有了穿梭的敏锐。如果古琴弹拨是夜雾里桔红色的灯火,华美而朦胧,那么琵琶声里则是清晨草木上那些流动的水珠,剔透而爽洁,清澈而凄美。
  我酷爱琵琶,因为在那里有江河流水,春花秋月,也有夕阳箫鼓和寒鸦戏水,更有萧索秋夕和那寒鹊争梅,是“此曲只应天上有”的奥妙,其中的沧桑和表白已无法形容。夜深人静时,怀里的琵琶总是那么娴静,含而不露。坐在窗前,轻轻地弹奏一曲《琵琶语》,泣泣私语声断肠。小山词云“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琵琶语》便是那琴弦上一个女子一生诉不尽的相思,是一滴无声的泪,是幽幽的叹息。全曲旋律并不十分复杂,整支乐曲可以分为三段,并以一唱三叹、反复咏叹的形式,一遍遍诉说着那古老又悠长的主题,那沉沉的忧郁和浓浓的相思,你仿佛看到暗夜里,昏灯下一个女子的寂寞和沦落,滴滴清泪无声地从脸庞滑落,悄无声息,泪痕红邑鮫绡透。听,在那逝去的年代里,一个落寞的女子以轻缓的语调,诉说着那刻骨铭心的忧伤;听,那低吟浅唱;听,那声声叹息……
  这不由令人想起茨威格小说的结尾——“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个女人,一生爱那个男人,却不让他知道,很多次的重逢,男人甚至并不记得她。一个女人,最美丽的期待是爱情,而最悲惨的结局是永远孤独地守望,但对方却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了自己。“我爱你,但与你无关”。男人的爱,如夏花般灿烂,如蜉蝣般短暂;女人念念不忘,像蝴蝶飞不过沧海。
  爱情啊,如若不棋逢对手,终究是一场惨烈残忍的旅程。多少愁苦和清淡,就如一只惊弓的大雁,从天际云端悠悠落下。
  声声琵琶,道尽寂寞枇杷事。
  琵琶语尽,归于死寂。
  谁家院落,枇杷花开又落。
  繁华一刹,千年尘土。
  长长叹息,唱了千年又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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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嬢嬢”(外二章) 傅迎春

据说我大哥小时候总是生病,所以好几岁了才会说话,而且还说不利索,叫妈总叫不好。有一天,随着我伯父的大儿子叫“嬢嬢”倒是利索了,于是我们后面的几个就跟着这样叫了。
还据说大哥之所以叫妈为“嬢嬢”,是因为体弱多病,必须得这样叫远了亲情才会好养一些。

“嬢嬢”出生在小县城里的大地主家,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不但没能让她进过学堂,而且还让她十几岁时就做了大她十来岁的我爸爸的妻子。
过于年幼的“嬢嬢”肯定不会持家了。她那与生俱来的懦弱让她常常受到我那几个姑姑的排挤和欺负。她们甚至还挑唆我爸爸和她离婚,只是一直没有得逞。对于那样的“嬢嬢”,我想谁都不愿意去伤害吧。何况她还会纳很细密的鞋底,还会做很合身的衣衫,还会做并不可口但是却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饭菜,还会教我唱她会的唯一的一首“星星闪耀的晚上”的儿歌,还会在夏夜里带我去瓜地里摘吃甜瓜,还会把我捉的萤火虫很是认真地保存起来。同时,“嬢嬢”骨子里那份超乎人想像的善良也让她受到了村里几乎所有人的爱戴。小时候,我家里的火塘边总是围满了左邻右舍的怀抱小孩的唧唧喳喳的妇女们便是证明。“嬢嬢”的葬礼仪式中,全村里的人都来了,这更是证明了谁都不愿意“嬢嬢”这样的人离开他们。是呀,“嬢嬢”离开了,谁来脱下自己儿女身上的棉袄给他们那冻僵了的小孩穿呢?谁来偷走自己家里的米或鸡蛋去救济别人呢?谁来让自己的小女儿给别人家里无偿的放牛呢?谁来在春夜里大家为稻田里的水争得面红耳赤时悄悄地扯起爸爸的衣角说算了呢?谁又能在知道自己家里的钱被邻居偷了之后还若无其事地继续交往呢?谁又会把家里炒熟的肉从碗里分出一些给那个生病的老人或者小孩呢?


如今,时隔“嬢嬢”去世已二十二年,在我想来她这一辈子好像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吧。我唯一可以感觉到的就是,她这辈子好像就是专门为了宠我而来的。她对大哥二哥的宠我看不见。对于姐姐,没读过书的她不会教育,常常被受到了姑妈们和伯母挑唆的姐姐气得眼泪直流甚至破口大骂大打出手。我自小就不乖巧,所以因祸得福地没有受到唆使的机会,所以“嬢嬢”便一门心思地宠我了。好像宠了我,便弥补了她之前不会做母亲的种种似的。
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东西,“嬢嬢”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满足我。记得我那时候很喜欢用自己的糖在同伴们面前炫耀,当被某些恭维话听软了耳朵之后便会很大方地四处分发。同伴们津津有味地吃完后,如果不小心有谁的哪句话得罪了我,我就非要那同伴还回我的糖,而且还必须和分出去的一模一样。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了。于是我就不依不饶地大吵大闹,直到“嬢嬢”的到来。她的到来也无济于事,除非是给我那一模一样的糖。就这样,我依旧不减分贝地哭闹。直到“嬢嬢”的手里终于出现了那一模一样的糖。
那时候,大我四岁的姐姐很是听话,每天一回家就知道一高一矮两张凳子地做作业,再加上长相的清秀,更是博得了爸爸的喜欢。经常出差的爸爸每次回来都会从包里亮出漂亮的裙子或者新衣服给姐姐,我也就只有看看的份。看多了,爸爸就说,等你长大了再买给你,现在就穿你姐姐原来穿不了的吧。其实对我来说,只要有糖吃就可以了,新衣服我才不在乎呢。倒是“嬢嬢”好像看不过去似的,总会在几天后用米或者鸡呀鹅呀什么的换来钱之后买给我一模一样的只是小一码的新衣服。如果买的是夏天的裙子,如果不巧是在冬天,我也会兴致高昂地套上往小伙伴们面前走一圈,然后,带着她们满满的称羡像打了胜仗般光荣而归。
那时候,我像个野小子般地每天都要玩到很晚才回家。只有爸爸在家时我才会有所收敛。关键是爸爸经常出差在外,这就导致我越玩越野了。每次爸爸一回来就是拿着竹条子找到我之后抽我回家。有一次,知道爸爸出差去了,我便召集一大伙人去月亮下的晒谷坪上玩丢手绢。正玩得起劲,突然听到不知是谁轻声嘀咕了一声春妹的爸爸来了。我反应迅速地立马起身,抄近路往家奔去。还没到家,就隐隐感觉出“嬢嬢”在门口焦急地张望,一看见我就急切地说你爸爸回来了,赶快躲床上去,假装睡着了。我得令般地急急上床,艰难地调整呼吸。正睡眼朦胧时,爸爸来了。气急败坏地说一定要打死我这个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不知道学习的崽仔子。我被吓得睡意全消,心想这下完了。正当我绝望地等着挨打时,只听“嬢嬢”说春妹早都已经睡着了呢。我于是又想起了我在装睡,于是就又开始调整呼吸了。爸爸走到床边,一看,果然没错,他发誓要严惩的小女儿正在做着美梦呢,于是就心平气和地吃饭去了。
“嬢嬢”的姊妹很多,所以常常会带了我去几个姨妈或者舅舅家里走亲戚。有时候,我会很乖地和她待到预定的归期才回,如果那里也有小伙伴或者是没人得罪我的话。但很多时候,我常常会为和表兄妹之间一些已经不记得了的矛盾大肆吵闹着即刻要回家。而且一旦确定了方向就一定要坚持,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因为这,所有亲戚们都怕了我,都背着我给了我许多外号。“蛮子”“霸王”“横子”这些我无法用普通话字表达出来的雅号便是那时亲戚们给我的。我的“嬢嬢”却从来不叫我这些外号,她总是在别人毫不理解的眼光下依从我,带着我回家。理由是别在外丢丑了。
常常觉得,是“嬢嬢”那毫无原则的宠爱让我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所以读书时很是自信,总喜欢在课堂上独占鳌头,总喜欢在领奖台上抢夺老师和同学们羡慕的目光。

但,不敢想像的是,如果总是这样,我会怎样呢?会不会成为一个唯我独尊的人?会不会成为一个无法无天的人?
于是又觉得,没有文化的“嬢嬢”把我宠得不成样子了,没办法收拾了,于是,上帝让她用生命完成了给我的教育。也许吧。
那是一段怎样的岁月啊。不多,只有四个月零七天。
四个月之前的一天,放假在家的我动身去长沙读书,因为高血压后遗症引起了偏瘫的“嬢嬢”步履蹒跚地跟着我走到了大马路上,快分别时,从怀里递给我两个很大很大的梨子,一看就知道是存放了很久的,一看就知道是爸爸买给她吃而她又舍不得吃的。顿时,我的眼睛一热,泪水很快流下。为一份深厚的爱而流下。可我毕竟幼稚啊。竟然感受不到“嬢嬢”的不舍。因为那时,“嬢嬢”已经病得很重了,只是不愿意让我这少不更事的小女儿知道。这事,我也只是在四个月后放假回家才知道的。
四个月后,我放假回家。好事接着来了,伯母的妹夫为姐姐替人提亲来了。那天是大年初二,我们都很开心地穿着新衣服在客厅吃着各类糖果点心。他就在房里和“嬢嬢”小声地聊着。突然,伯父的妹夫大叫一声说春妹不好了,你“嬢嬢”说不出话来了。我丢下手里的瓜子,跑进去,就看见了“嬢嬢”目光呆滞的样子。我的“嬢嬢”,这个世上最疼我、最喜欢无条件宠我由着我顺着我的人,就这样在我的心里定了格。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奈啊。明明有太多的不舍,却又不得不听凭上帝的安排。明明有太多的痛,却又不得不忍住不说。明明有太多的泪,却又不得不用一种定定的看来代替。那七天里,那个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的我骤然懂事。学会了小心翼翼地给“嬢嬢”换尿布,学会了笑着答应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所有请求,学会了一天到晚不知道疲倦,学会了假装听不见两个哥哥和姐姐因为累而生出的抱怨,学会了用不锈钢勺子把苹果刮成糊糊给“嬢嬢”润润嘴唇,学会了坚定地看着“嬢嬢”流泪……
尽管这样,七天后,“嬢嬢”还是撒手西去了。以后的五天里,我木头人一样的随大人们参与各种各样的葬礼仪式,耳边充斥着各种锣鼓锵钵的声响和村子里的人对“嬢嬢”的好的评价。我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了“嬢嬢”那一头仍然乌黑的头发。
那一年,我的“嬢嬢”虚岁五十。

把“嬢嬢”送往她生前自己选定的地点之后,我们姐妹几个各捧着一抔土回家了。多少天的不睡终于换成了疲倦向我袭来。我以为自己会沉沉地睡了。可是,不是这么回事。还没坐定,就听见两个哥哥和姐姐吵了起来。内容我不太清楚,只是隐隐感觉到好像和钱有关。我因为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又一次因祸得福地没机会参与他们之间的争吵。
但,我却第一次开始了对人的内心进行了观望。观望之余,我很失望地发现,所谓亲情,在没有和钱扯上关系时,在一致对外时,很是浓着。一旦和钱进行牵扯,便不得不让人感喟万千了。
就这样,“嬢嬢”走了,却留给了我一个值得我一生都为之奋斗的理念。那就是:要想和家人或者亲人处理好关系,不能在乎钱,不能斤斤计较,要糊涂,更要忍。
就这样,“嬢嬢”走了,却留给了一个永恒的思绪。那就是: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怎样的人生才是无悔的人生?
就这样,“嬢嬢”走了,却留给了我一个永远也想不完的遗憾。那就是:以后,谁来那么无原则地宠我呢?
就这样,“嬢嬢”走了,却留给了我一个很是无奈的变身。那就是:从此后,我知道了有些时候,我该沉默。
那一年,我十六岁。离毕业还有一年。也就是说,那么宠我的“嬢嬢”等不及我懂事的回报,就匆匆走了。我只记得她那仍然乌黑的头发和满含泪水的双眼。

总觉得,没进过学堂的“嬢嬢”用自己的生命教育了我。
她也太宠我了吧。
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她的“嬢嬢”,给她双倍的宠。



第二天
只是第二天,姑妈家两岁零三个月的孙女就已经不乐意我离开她,竟然为了跟我走而愿意抛弃她的爸爸妈妈了。
好不容易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得以脱身。
可我的心绪却无法安宁了,甚至觉得自己做了小偷似的,无意间偷走了她全部的依恋,使她不得不哭着闹着要跟我走了。可细想一下,于她这样一个两岁大的孩子,我好像也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呢?
一路上,我回顾着这两天的经历,希望可以抓出点很母性的导致她留恋我的东西来。
要知道,凡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会做家务,更别说整出一二拿手的好菜来。为此,我有点自卑。当然,也有好处,其一便是把自己的胃口修炼得特别好:凡是能吃的东西我都喜欢吃。还有一种特异功能便是能让看着我吃的人顿生饥饿感,说得好听点便是非常善于带动吃的气氛。唉,关于吃的话题,我得专门用一些篇幅来赘述了。
还是别扯远了吧。对了,先从昨天开始。
昨天,我从姑妈手里接过哭闹不止的她之后,便商量着带她出去走一圈,目的便是买包子,吃完后再去陪她找妈妈。她答应了,只是不甘心的不停地让我抱。好像用消耗体力来责罚那些把她和妈妈分开的人便可以让她心情变好似的。
我予以理解,心想着大不了趁机减肥呗。于是便随着她的意思东走西走。
终于看到了一家包子店。买了三个小小的包子,看着她悠哉地吃,看着她悠哉地拿餐巾纸擦掉几滴溅在桌子上的旺仔牛奶。心想,这是个小大人,我可以试试和她谈条件。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告诉她我胳膊有点痛,想让她自己走走。没想到她居然点头答应了。我大喜过望,一路唱起了儿歌。她居然立即随着我的节奏哼了起来!
太好了!
回到姑妈家时,她早已经忘记要找自己的爸爸妈妈了。一会儿跳舞给我看并提醒我鼓掌,一会儿站在窗台上毫不设防地向后仰着倒下来让我接住,一会儿让我“穿”上她的小衣服并确定还是自己穿着好看,一会儿让我陪她上厕所,一会儿在我吃完东西后殷勤而及时地给我扯来餐巾纸。感觉是她在陪我玩而并非我在照料她。后来,她妈妈来了,我就自然而然的离开了。没有任何难度。
今天想着昨天姑妈的手足无措,我比昨天去得早。一见我去,她立马止住了哭,让我抱她上窗台去看雨,趁势又像昨天那样往后倒了无数次直到自己觉得无趣了才甘休。给她喂完馄饨,我抽空喝了一口水,没想到到她也要喝我杯子里的水。我笑了笑,递了过去。她立即又找到了和我好玩的事:一人一口地喝水!看到姑妈在扫地,她也忙着跑去拿扫把。回来时没看见站在阳台上的我,便一边喊“姨”一边找我,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便快乐的要我抱起并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招人喜欢的小鬼!
她的找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常常玩耍的躲猫猫。于是便让她先到阳台上去,在听到我喊“嘟”的时候就开始找我。她开始不肯去,说就在客厅等。我执意说必须得去阳台,否则就不和她玩了,她拗不过我,便去了阳台。第一次,我躲门后,她一下子就找到了。第二次,我躲书柜下,她很快找到了我。第三次,我躲沙发后,她还是找到了!于是,第四次,我钻进了床下,屏住呼吸,任由她拼命地喊也不出来。终于,她的喊叫声里夹杂着哭声并且越来越厉害了。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和她一起找,边找边虚张声势地问:“姨哪去了呢?姨回去了么?”她哭得更厉害了,感觉前途一片渺茫似的。我不忍,便自己从床下爬出,出现在她面前。她得救似的抱住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把头狠狠地靠向我。我向她解释说躲猫猫就该这样躲起来才对,并问她咱还玩么?她点点头,因为这个游戏确实给了她获胜般的惊喜。之后,却又使劲摇摇头,我知道,她怕自己找不到我了。
我的心骤然柔软起来,抱着她,告诉她以后想我了就给我电话我就马上过去,要笑着等我而不是哭着等我。不知是她听懂了我的话还是不愿扫我的兴而怕我不去,总之,我提出的各种要求,她都一一点头答应了,一边点头还一边温顺无比地往我身上靠。很柔弱,很安静。我觉得自己该给她哼一首歌。我不是很喜欢《天空之城》么?于是,八音版的《天空之城》便轻轻缓缓地流出了我的心灵。不多时,这个两岁多的女孩儿就彻底地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我感慨万千。为了不失去,宁可不快乐。这个两岁多的女孩儿做到了。取舍之后,她收获了甜美的梦。我们这些自诩为大人的人呢?我们在失去和快乐之间愿意这么简单地取舍么?
离开时,心里开始生出许多不舍,不想她也一样,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的一幕。
此刻想来,我还是没想到自己是否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希望她开心快乐罢了,值她这样的依恋么?
明天,后天,再后天,因为答应了姑妈,我还得去。可是,一旦去了,我还能离得开么?

中午,风雨桥的对话
我不记得风雨桥是什么时候竣工的。因为这样的风雨桥太多了。其他地方的我不知道,单单凤凰和芷江的风雨桥就已经很有名气了。所以要我再来关注这离我家仅两百米之遥的风雨桥,无疑是一件让我很难做到的事了。
因此这风雨桥修好之后,我从来就没有产生过要上去走一走的冲动。
虽然之前没有去过,但并不影响我对它也会产生疑问。之一,桥上为什么没有给装上那可以勾勒轮廓且兼以照明的彩灯?之二,桥上为什么没有像凤凰的风雨桥那样两边都让小店铺给占了?之三,白天,在桥上吹拉弹唱是否成了那些老人们的固定职业?
第一和第二个问题,我家的他给了我不太理解的回答,说是政府一来或许是为了省钱二来或许是为了不雷同那芷江和凤凰的风雨桥。第三个问题,婆婆给了我并不满意的回答,说是那些老人们每天只吃两顿饭,上午八九点钟和下午四五点钟,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在这桥上吹拉弹唱了。也只有只吃两顿饭,才可以保证他们有充裕的时间。
如果不是那天一个学生的升学宴就在风雨桥的那头,回来时我也就没有机会和燕子走上那座很近却又很遥远的风雨桥了。
正是正午,阳光很毒。
步上青灰色的阶梯,就有凉凉的江风迎面吹来,仿佛天突然就暗了下来,又仿佛全世界的凉爽都让这桥给收纳了似的。我收纳了全世界的凉爽,只为感恩和犒劳那些愿意来此涉足的人们。桥说。
再走几步,便看见了一伙小年轻在那排演节目似的,很是唧唧喳喳。由于是匆匆走过,所以他们喧闹的内容我不清楚。每天来我这里光顾的可不一定都是老年人哦。桥眨了眨眼睛,抛给我一个匪夷所思的媚眼。
大概七八步的样子,一个螺旋而上的阶梯上,居然每一级都睡了一个人!他们姿势不一,但都是很甜蜜很惬意的,一看就知道他们正在自己的美梦里遨游。我和燕子对视一下,不敢大声说话,彼此会心地笑了。这里可是那些貌似流浪汉的人的桃花源么?为了他们不再流浪天涯,我愿意给他们一个温馨的家。桥有些疑问,但终究选择了默认。
终于走近了那些每天都咿咿呀呀的老人们了!我一阵惊喜,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我想知道到底是些什么内容让他们可以天天这样的乐此不疲。燕子也心照不宣地停住了脚步。
一大伙老人围成一圈。
首先是一位大爷在唱。我们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那声音的出处。靠近江面的一边,一位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的大爷闭着眼睛正唱得起劲!那紧闭的眼睛和脖子上时而鼓起的青筋便是最好的证明。我认为大爷的闭着眼睛应该是在努力排除干扰以便不影响他边想边唱。据说这样的对唱都是临时编词的。而脖子上鼓起的青筋则证明大爷的年龄应该不小了,但并不妨碍他不服老。事实也是如此。
大爷的声音刚停下来,站在圈子中央的大妈不服气地就接上了歌茬。原先我以为她那毫不在乎的表情会让她完全可以轻松应对大爷的唱问。可是,她那略微变形的身姿就证明了她的不轻松。无独有偶的是,唱的时候,大妈也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脖子上也时不时地露出了青筋。只是大妈略胖,那青筋不太明显而已。但即便这样,也逃不过我正努力搜索的眼睛。看来那貌似没有内容的对唱也有一定的难度系数啊!
有些难为情的是,我因为过分地注意那两位主角而忽略了圈子里还有几个拉二胡的老人。等我发现他们时,才觉得真是太有意思了:那些拉二胡的老人们居然也都是闭着眼睛的。他们的闭眼应该没有努力排除干扰的意图,应该是在享受自己制造出来的乐声。尽管不是很专业,但对他们来说,足以让人快乐而心驰神往了。
驻足许久,我终于没能够听出来他们都在唱些什么。问身边的燕子,燕子也茫然地摇头。
老师,我们进不了他们的世界哦,燕子说。
是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入的呢。尽管我们站了这么久,可是,对于那些天天在此的老人们,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不能如这临时的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那么,我们选择离开吧?
燕子和我步下阶梯,走出风雨桥上的阴凉,走进正午的阳光下。身后仍然是不绝入耳的大爷大妈那对话般的歌声。虽然走远了,那歌词仍然是我们听不懂的。在他们看来,那已经是歌声了。因为他们已经很快乐了。外人的介入与否和理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一棵树下站定,有些不舍地回头一望。不送。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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