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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盛杯”文学大赛获奖作品——成人组特等奖《月扁月圆》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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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阳“万盛杯”文学大赛已落下帷幕良久,因资金缘故结集出版日期延后,故先网络发表,以给公众先睹为快之文学享乐……

月扁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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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件事儿,让月儿一下子出了名。

往日,没有几个人晓得月儿是谁,如今,说到月儿,十里八乡的人就会发出啧啧赞叹声。

是金桔坪讨嫁娘的月儿啊!

金桔坪是苗乡,讲话有点,把结婚娶媳妇这样的事儿讲成是讨嫁娘。嫁娘要去,说明的人多少带点叫花子的味道,而嫁娘呢?,相对而言变得珍稀、高贵。

月儿讨嫁娘,不显得那么难,只花一笔彩礼钱,就顺顺利利把嫁娘讨进屋了。

按理讲,讨嫁娘也是件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儿,为什么月儿讨一回嫁娘就出名了呢?

因为,月儿把阴阳全颠倒过来了。

月儿讨的嫁娘,是城郊双坪村的亮亮,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伢崽,一个本来该讨嫁娘当新郎的男伢崽,却当了嫁娘做了新娘;而月儿,是金桔坪一个娇小玲珑的妹伢仔,一个本来该当嫁娘做新娘的妹伢仔,却讨了嫁娘当了新郎。

说来话长。

二十年前,天上是一轮扁月亮的夜晚,月儿在桔园里出生了。妈是霸蛮生下月儿的,还来不及看月儿一眼,就走了,就永远地睡在桔树下了。是月儿爹一把眼泪一把口水的把月儿喂大。

月儿长大了,爹却变老了,头上落下了雪,嘴巴两颊挂上了霜,一双手脚像坡上的枞树枝。多年来,他既当爹又当妈,既忙里又忙外,生活的沧桑让他过早的衰老了。

爹老了,性情变得古怪,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看到月儿长成大妹仔了,看到村里与月儿一般大的妹仔都一个一个的出嫁了,爹便暗暗地伤心、偷偷地掉眼泪。月儿知道,爹有心思,他担心有一天月儿嫁了,他就成孤寡老人了。

村里的孤寡老人可惨了,病在床上没人端茶喂饭,瘫在床上没人接屎端尿,死在床上更没人晓得料理。

月儿疼爹,把爹的养育之恩铭刻在心里。月儿要让爹放下那份心思,他不会成为孤寡老人。月儿要拿出实际行动来安慰爹。

一日,月儿忍痛剪掉自己的长发,理成了男儿头,花裙子女衣服全烧了,换上了男儿装,一个秀气又帅气的假小子站在了爹的面前。

爹抹了抹已经昏花的老眼,看着这女扮男装的月儿,双手颤抖着,老泪纵横着,深情地嗔了一声:

你这个崽崽仔啊!

月儿小的时候,爹都叫她崽崽仔。金桔坪有那么几个老人,把自己的儿子叫成崽崽仔,这样叫,显得更亲切、更粑心、更有心肝宝贝似的那一层意思。在爹心里,月儿就是他的崽崽仔。只是月儿长大后,成了大妹仔,爹的那声崽崽仔,慢慢地变得不顺溜、变得别扭了。后来在众人场合里,爹也像别人的爹那样,把月儿喊成妹仔,但这声妹仔,同样喊得不顺溜、显得别扭。

爹,我就是你的崽崽仔,永远是你的崽崽仔。

说着,月儿忙着给爹揩眼泪。

爹用那老枞树般的手板,抚摸着月儿的男儿头:

你是个调皮捣蛋的崽崽仔!

爹!

我的崽崽仔啊!

从这一刻开始,月儿就认定自己是爹的儿子,不会离开爹,离开这个家,而且,还要讨嫁娘,生儿子,传宗接代。

后来,月儿遇上了亮亮。

亮亮家住城郊双坪村,父母双亡,大哥已结婚成家,二姐也已出嫁。双坪原来是个柑桔大村,家家户户靠种柑桔都富裕了,只是现在成了开发区,柑桔树都被挖掉了,修起了高楼房。亮亮家的老房子也被拆迁了,随大哥大嫂一起住进了安置房。

亮亮是月仙姐请到金桔坪来摘桔子的。

金桔坪漫山遍野都是桔园。到了收获季节,各家各户人手不够,都得到城里请零工来帮忙摘桔子。月仙的桔园最多,年年给自家请工的同时,顺带按村里人的嘱托,来到城里的十字街口花坛处,闲散劳动力都集中在这儿,要多少,请多少,带到金桔坪,再派送到各家各户去。

月儿家的柑桔红了,满树满枝的挂着,亮亮闪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月儿早早的跑到月仙家,名义上是请月仙姐帮忙请工,实际上心的深处,隐隐地跳跃着一种羞于言传的希望和期待。因为在前不久,月仙对月儿讲到了一个叫亮亮的男伢崽,如何如何的好,让月儿心跳得几夜睡不着觉。

派工时,月仙瞟了一眼月儿,明白了月儿的眼神。

月儿,喊我一声姐。

在月仙面前,月儿很调皮,自从一身男儿装后,碰到月仙,两人爱摸手抓胸的嘻闹一番。月儿比月仙身材小,每次打闹吃亏的是月儿,有时月仙还强吻月儿的脸颊,强解月儿的束胸。但月儿喜欢这样和月仙玩笑。

月儿故意不做声。

今天不喊我一声姐,好事就不给你了。月仙一本正经的说。月儿明白月仙的意思,笑了,大声地喊:

月仙姐、月仙大姐!

月仙也笑了,说:好,冲你这声大姐,今天我给你送一个人,你看上了,让他一辈子给你做长工。

月仙把亮亮送到了月儿的眼前。

亮亮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伢崽,浓眉、方脸,也有二十几岁了,声音洪亮,一脸的微笑。亮亮做工夫肯卖力气,一筐柑桔五六十斤重,别人一次挑两筐,亮亮一次挑四筐。摘起柑桔来,亮亮更是了不起,他往桔树边一站,双手一动作,一阵风似的,满树的桔子一眨眼工夫就滚落到筐里了。亮亮从小就跟着爹妈,跟着哥嫂种柑桔,练就了一身好本事。

亮亮的眼神爱追着月儿的身影跑,爱看月儿那桔子般灿烂的脸,和那脸上甜甜的笑,有机会也会和月儿说说话。月儿在身边,亮亮做工夫越有劲。

月儿呢,更爱看亮亮那鼓鼓的肌肉,那挂着汗珠的脸庞,每次开饭的时候,月儿都要在亮亮的饭碗底下放几个鸡腿把把、几坨红烧猪脚、几块姜丝鲶鱼。

两人的这些表现被月仙看到了,偷偷地问月儿:

恋爱了?

这话很突然,月儿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只朝月仙鼓眼睛。

月仙诡秘一笑:

这个男伢崽你不要,我就拿去了。

月儿急了。虽是男儿装,却是女儿身。妹伢仔也是自私的,遇到好男伢崽,也怕好姐姐来抢。便对月仙说:

你自己讲的,你这辈子就嫁给柑桔树算了,又来和我争。

好,不争了,亮亮这个男伢崽本来就是找给月儿妹妹的。

月仙把月儿一把搂住,在那嫩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完工时,月仙把亮亮喊到月儿家的堂屋里,当着月儿和她爹的面,问亮亮:

亮亮,喜欢金桔坪吗?

喜欢。

喜欢月儿吗?

喜欢。

那你留在金桔坪,留在月儿家好吗?

――亮亮木讷起来,得和大哥、大嫂商量一下。

亮亮这句拖了很久才讲出来的话,让月儿爹更加喜欢这个男伢崽了。月儿爹是个古板人,讲究长兄为父、长嫂为母的古训。亮亮的父母不在了,婚姻大事,能让大哥、大嫂作主,肯定是个孝顺的孩子。

月儿爹很快就请了媒人,向亮亮的大哥、大嫂求亲。在媒人的几次游说下,亮亮的大哥大嫂最后要了一笔彩礼,让亮亮做了月儿家的上门女婿。苗家人有苗家人的规矩,送出一个崽,如同嫁出一个女,是要收彩礼钱的。

月儿可有心机了,认为,我月儿一直是爹的崽崽仔,花了彩礼钱,用小车把亮亮像接嫁娘那样接进屋,我月儿就是老公,他亮亮才是嫁娘,只有摆正这个位置,今后生的儿子,才能跟着她金月儿姓金。所以在婚礼上,月儿穿上了新郎装,让亮亮披上了婚纱,高大壮实的新娘被娇小玲珑的新郎背进了屋。

就这件事儿,一下子让月儿出了名,十里八乡的乡邻乡亲们说到月儿,便竖起了大拇指,听说还录了像,那么,月儿的名字会传得更远、更远。

洞房里,月儿朝着亮亮喊了声:

嫁娘!

亮亮不着声。

月儿拧了亮亮一把,亮亮了一下。

喊我老公。

月儿又拧了亮亮一把,亮亮喊一声:

老公。

哎!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春天,桔叶儿和桔花儿正相互辉印,绿白相染,村庄的夜空弥漫着浓浓的花香味儿,让人心醉。

月儿甜甜地笑了。枕在亮亮的臂膀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挂着桔树上的月亮,很圆、很圆。

2

如果月亮永远的圆下去,该多好啊。只是,也有月扁的时候。

亮亮过来不久,就得了一场怪病。原来生龙活虎,现在木木呆呆了;原来红光满面的,现在脸色寡黄了;原来性情爽朗的,现在阴肚少言了;原来呷饭狼吞虎咽,要舞三海碗的,现在呷饭斯斯文文像嚼木渣了。一个生鲜活泼的男伢崽,真的变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童养媳。

村里的老人说:亮亮中了蛊毒

村里有个蛊婆,叫满兰花。

月儿小的时候,外婆告诉她,要听外婆的话,听爹的话,如果顽皮,在外头乱捡东西呷,就会中蛊毒。蛊婆放蛊,就是将那些虫儿、蛇儿、蜈蚣、癞蛤蟆变成呷的东西,哪个伢崽呷了,就会肚子痛得像刀绞,肚子胀得像箩筐。

而满兰花不是这样放蛊,而是像城里的泼妇骂街那样,站在村子当中的晒谷坪里,谁惹了她,或她看谁不顺眼,就朝谁骂,边骂边剁刀,边骂边打锣,边骂边作揖。怪也怪,谁家被她骂了,谁家就要背时,那些不顺心的事,生病脑痛的事,摔跤蛇咬的事,就会出现。于是,村里人就把满兰花叫成蛊婆,把她骂出的话叫成放蛊。村里人也都怕了她,不敢惹她,怕她放蛊

满兰花隔久了不到晒谷坪骂一通,心里就憋得慌,就要发疯,没有人惹她的时候,她也要骂。这时候,她骂的是她的崽,她的女,她的生府娘生府娘是满兰花的大崽媳妇,被骂的次数最多。满兰花有两个崽、一个女、一个生府娘,赌的赌,嫖的嫖,当娼的当娼,不孝的不孝,是被骂成这样还是天生就这样,村里人不好讲,也不敢讲。满兰花一贯就是这样的,怨天怨地怨崽女,好像世上的事,没有一样让她顺心顺眼的。

生府娘嫁过来不久,就被满兰花骂了。那时候只骂生府娘不孝,不给她婆婆子端热茶、倒屎尿等等鸡毛蒜皮的事,村里人听烦了,只当是老鸦叫。见吸引不了听众,满兰花改变了骂题,把生府娘身上的每个部位,骂得原形毕露,尤其是那藏在裤裆里、最隐私、最稀奇的东西,骂得活灵活现,像放录像一样。村里的那些光棍们,一听到蛊婆在骂生府娘了,就围拢来,张着耳朵听。生府娘被婆婆子骂得丑都出完了,也不敢回嘴,只对人讲,她哪见过我的东西,这是在骂她个人的东西,骂她女的东西。

亮亮的蛊毒可能是满兰花骂她二崽那天中的。

满兰花放蛊的时候,先要――一声,这一声很长很响亮,像开场锣鼓,是在告诉人们注意听着,她要放蛊了。接着,肚子朝前拱了一下,又朝前拱了一下,便开始骂起来。她在骂的时候,眼睛便朝四周扫。

正好这时月儿和亮亮扛着锄头,去柑桔园做工路过晒谷坪。

满兰花来神了,骂她二崽的声音也更大了:

你那背时的,敢与我作对,那天我也给你披上婚纱,把你男不男,女不女,给嫁出去!

你听,你听,这话哪是在骂她二崽,分明是针对月儿讨嫁娘,分明是在讥讽亮亮披婚纱。

亮亮听到了,怔了怔,双腿顷刻间颤了颤,似乎觉得村里人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自己一下子低人一等。

月儿也听到了,愣了愣,跺了几脚,又想了想,便扶着打了颤的亮亮,捂着耳朵躲到桔园里去了。

遇到这事,你不能回口。满兰花名义上是在骂她二崽,又没有点哪个的名,道哪个的姓,你回了口,这事你就认了,那么蛊毒就全部背在你身上了。再说,你只要回口对骂了,就进了圈套。满兰花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可以和你骂上个十天半月,你陪得起她吗?

这事是有源头的。去年摘柑桔前,满兰花曾到月儿家,她听说月儿家要招上门郎,便向月儿爹讲,让她二崽到月儿家当上门郎的事。此时月儿已经听月仙姐介绍过亮亮的情况,月儿平时也十分讨厌满兰花二崽的那副德性,当场就直白的回绝了。

亮亮听了满兰花的那段骂话后,新婚燕尔,花好月圆停留在身上的那股高兴劲马上就消退了,情绪慢慢地低落下去,人变木了,脸变黄了,话变少了,就像是中了蛊毒的样子。

月儿发现,爹也中了蛊毒

爹那天去给月儿亮亮送饭路过晒谷坪时,满兰花还在骂,见到月儿爹,又来神了,肚子拱了拱,声音放大了:

把你嫁出去,让你到那边去搞鬼……”

爹板着脸孔像乌云一样,把饭盒往石板上地一放,坐到一旁,吧嗒吧嗒抽闷烟。

自这以后,爹就不喊亮亮崽崽仔了,有事哎两声就算打招呼了。爹就把亮亮和月儿放在一块比,月儿喊那声,自然、亲近、发自内心、巴心巴肺的,让爹听得舒服,而亮亮的那声,显得不情愿,难为情,含糊不清,给人隔肚隔肠的感觉。爹看亮亮就不那么顺眼了,爹就爱在月儿面前讲,亮亮这么阴肚,是不是心里有鬼呢。

世界上那些当的,尤其是当上门郎的,是不是都会受到女方爹这样的审视、挑剔呢?

亮亮与爹磕磕碰碰的事也就发生了。为做工的事,为赶场上街的事,为人情世故的事,两人要吵上几句、驳一驳嘴。

开始,月儿不在意,这鸡毛蒜皮算哪样事呢,餐柜里碗还要相碰呢,何况还是两个男人呢。

一天,亮亮和月儿商量,桔园里的草疯长得好高了,用锄头挖园子大一下挖不过来,打草药,又要伤害桔树毛细根,还影响到桔子的生长,他在老家时,都是用割草机,工效高,又能肥料还园,说是不是买台割草机。月儿讲,这是好事,你做主就行了。亮亮用割草机割草时,爹在亮亮的耳边也嘀咕来嘀咕去,意思是讲亮亮做工夫图快不图好,亮亮被念烦了,就讲:

爹,你到屋里歇息去吧,莫到园里碍脚碍手了。

什么?你讲我碍脚碍手,你就嫌我碍脚碍手了?

爹一生气,脸就发乌,这回眼里还噙着眼泪水。

亮亮不着声了。他也一肚子的闷气也没处发呢。

回到家,爹朝月儿讲一句:崽崽仔啊,我碍脚碍手了,死掉算了!说完,晚饭也不肯吃,揩了揩眼泪,倦到床上去了。

亮亮气鼓鼓地站了一阵,也不讲哪样,红着眼睛,把房门的一关,也倒到床上去了。

两个大男人真的都疯了,月儿的心都碎了。当爹的不像当爹的,有怨气只朝月儿发脾气,当的不像当的,有怨气只朝月儿生闷气,让当女的月儿夹在中间,好难好难啊。月儿不愿也不能讲哪一个的不是,月儿不愿也不能伤害到哪一下。每当月儿抚摸着亮亮变得憔悴的脸庞时,月儿心痛了,每当月儿替爹揩擦掉眼角的泪水时,月儿心痛了。月儿已经把自己劈成两边了,一边给了亮亮,一边给了爹。自家屋里的两个男人这样发疯,月儿呀月儿,你又该做哪样呢?

月儿仍做不懈的努力,希望亮亮和爹和解。

晚上睡在床上,月儿百般温存,想消除亮亮的火气。见亮亮心情平静了,便说:

你讲的那话和做的那事不管是对是错,我陪你到爹面前去,是对的向爹解释清楚,是错的向爹认一个错,好吗?

月儿一开口,亮亮马上就翻转个身,背对着月儿。

月儿又摇了几摇,亮亮往里挪了挪,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月儿特地杀了一只鸡,砍了两只鸡巴腿,往日,家里一杀鸡,爹都先给亮亮碗里夹一只鸡巴腿,再给月儿碗里塞一只鸡巴腿。呷饭的时候,亮亮盛起一碗饭,夹了一点菜,偏到一边去了,月儿递给爹一只鸡巴腿,要爹去送给亮亮,爹皱了皱眉头讲,他不长脚不长手哇。

月儿又一次调解工作失败了。

就这样僵了好几天,只见爹天天在揉眼睛,亮亮像肚里有哪样话,又没有讲出来。

那天晚上,亮亮对月儿说:月儿,和你讲件事。月儿说:你讲嘛。亮亮说:我想出去打工。

月儿说:怎么想到走呢,爹是老脑筋,古板脾气,过去了的事就算了,爹原先是那么地疼你,看中你,你也是晓得的。我们家还是会好起来的。

呆在家里没有哪样意思。你是捆不住我的手脚的,我要走!亮亮态度坚决地说。

月儿抱着亮亮,在亮亮怀里哭了。她真的舍不得让亮亮走,仍天真的想用女儿家的那份柔情留住亮亮。

亮亮抚弄着月儿长了一点的头发,替月儿揩掉眼泪,向月儿解释道:

本来我也不想离开这个家,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只是,这里的邪气太重了,简直把我逼疯了,我应该出去避避邪气,难道你看着我这样萎缩下去吗?我晓得,我心里有怨气,爹心里也有怨气,只有我出去了,柜里的碗不相碰了,两人的气也许消得快一点。

亮亮讲得有道理,也是真情真意的,月儿心一软,就同意亮亮走了。

亮亮讲,得赶城里早晨的火车。鸡才叫第二遍,月儿就送亮亮上路了。

送君送到山垭口。天上的扁月正悬挂在山口上。亮亮站在扁月下,朝月儿挥了挥手。

3

月儿回到家里时,天已经亮了。爹也起床了,在满屋子找,不见亮亮,就问月儿:

亮亮呢?

走了。

回双坪老家去了?

打工去了。

你怎么就让他走了呢!爹有点恼怒,声音也大了。

脚长在人家肚子底下,我有哪样办法。月儿心里也在烦,有点赌气地对爹说。

爹瘫坐在木椅上,脸开始发乌,眼眶开始发红,不断地嘀咕着:

才来好久呢,就走了,早先拿了彩礼钱,现在又走了人,这成哪样事?这成哪样事呢?!

在爹看来,这才叫人财两空。

亮亮走后没几天,月儿家的鸡公也不叫了。不像是发瘟,鸡公照样领着鸡娘外出觅食,鸡公照样着一扇翅膀,围着鸡娘打转转,鸡公照样踏鸡娘的雄。但就像呷了哑药一样,一声也不叫。

这不是好兆头,是一个家庭香火不旺的表现。爹更伤感了。这辈子他没有,还是有个妹伢仔,把这个妹伢仔当成崽崽仔,还是招了一个进了屋,如果这个争气的话,是可以替他金家延续香火的。现在,怎么成这样子呢。

爹比原先更加多愁善感,更加爱哭了。

爹在月儿面前哭着说:

月儿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呢。

亮亮走的这些日子,月儿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虽然相信亮亮会回来的,两人也一天通一次电话,但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村里那些娘女们鬼里鬼气地嘀咕,就像亮亮不会回来了那样,让月儿也像丢了魂似的,定不下神来。

满兰花放出的幽灵一样,在村子上空游荡,在月儿的家里游荡。爹中的蛊毒,不但没有散去,而且还加重了。

月儿几次想要去找月仙姐,都给忍住了。今天,月儿下了决心要去找月仙姐,要请月仙姐出面解蛊毒

自小,月儿就是月仙的跟屁虫。月仙去放牛,月儿跟着去,月仙走上街,月儿跟着去,月仙去上学,月儿跟着去。长大了,月仙在家陪爹种柑桔,月儿也在家陪爹种柑桔。

她们还有一个小秘密。

月仙是个懵懂少女的时候,月儿还是个小姑娘。一天,月仙问月儿:你晓得我家的桔子为哪样那么甜么?月儿摇头。月仙便将嘴巴凑到月儿的耳朵上,讲起了妹伢仔的悄悄话。原来,月仙将自己处女的那个全撒在桔园里。后来,月儿来那个的时候,也把自己的那个撒在了桔园里。月儿学着月仙,把她们最珍贵的处女血用来浇灌着金桔坪的桔园,让金桔坪的柑桔有了名气。

在整个金桔坪,只有一个人能镇住蛊婆满兰花。满兰花是个生性好强,又有满肚子怨气的人,年轻时就开始骂男人、骂婆婆、骂邻居、骂村人,一个村子,被她骂声吵得鸡犬不宁。但是,只要那个人一出面,朝着满兰花喊一声,满兰花满肚子的,就像一只泄了气的大皮球,再也放不响了。这个人就是月仙的爹。

月儿到月仙家时,月仙正在她爹房里。

月仙爹瘫痪在床上已经好多年了。月仙正在给她爹按摩。月仙妈的去世,让月仙爹患上了忧思病。那时月仙爹正在当村长,金桔坪有了名气,上面来考察、检查的人也多,经常是里来,里去,烟酒多了,加上心情郁闷,月仙爹很快得了病。月仙爹瘫痪的这些年,满兰花又得意起来,猖狂起来。

月仙见月儿来了,便将爹安顿好,牵着月儿的手,来到自己的房里。月仙房里很简陋,连一张明星画都没有,触景生情,月儿就感叹起来:

月仙姐,你真的很不容易呀!

这是月儿的真心话。在屋里,月仙要照顾瘫痪的爹,在外面,月仙既要种好自家的一大片柑桔树,又要管着村里的一摊子事,对于一个妹伢仔来说,真是不容易呀。

月仙姐,你赶快找个男伢崽来帮帮你吧!

月仙笑了,朝着月儿说:

那就叫你的亮亮来帮我吧!

说到亮亮,月儿眼圈儿便红红的,勾了月仙一眼,说:

人家心里都乱七八糟的,你还有心开玩笑。月儿便把话讲到了正题上。月仙姐,亮亮和我爹发了蛊疯吵了架,已经搞得家破人走了,你呢,也不去看看我。今天我来,就是来求你,求你帮忙给他们两个解蛊毒

月仙笑吟吟的,抓着月儿的手,说:

月儿,你也相信满兰花的那一套,你也相信有蛊毒?

月仙姐,这是事实呀。好好的一个爹,怎么一下子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把一个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亮亮气走了呢?好好的一个亮亮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木头呆脑的,像金桔坪留不住他魂似的犟着要走了呢?再讲,连我家的鸡公都不叫了,这不是中蛊是什么?

月仙哈哈大笑起来,在月儿胸脯上擂了一掌:

想不到我的月儿妹,也这么迷信了。告诉你吧,是我要亮亮走的。

月儿疑惑起来,反抓过月仙的手,用力一捏:

人家都心焦死了,你还来添乱,这是为什么呀。

月仙不和月儿开玩笑了,让月儿平静下来,两人在床沿上肩靠肩坐着,月仙对月儿讲,月儿家所有的事她都是晓得的,为什么不出面,是她还在观察。因为她感觉到了,老传统和新事物,无时无刻都在矛盾着,在碰撞着,比如说村里成立柑桔产业合作社的事,讲了几年了,就因为这样那样的事,给耽搁了。月仙还对月儿讲,亮亮是个人才,今后成立合作社亮亮能起大作用,所以才把亮亮带到金桔坪来,你月儿能把亮亮这个嫁娘讨进屋,正合她的心意。不过亮亮来的这段日子,她发现村里的邪气太重了,月儿爹也被蛊惑了,而亮亮有点软弱的缺点也表现出来,他一下子还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所以,她让亮亮出去一段时间。

月仙的话,让月儿似乎听明白了,又让月儿似乎不明白,她家的事已经和村里的事扯到一起了。月儿又问:

月仙姐,既然你讲村里有邪气,那不都是满兰花蛊婆放的蛊,满兰花最怕你爹,再说,你爷手里就传下一件镇村之宝,为什么不拿出来,解掉村里的蛊毒呢?

月仙说:月儿,我爹现在都还是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我跟你讲了,村里只有邪气。世界上根本没有放蛊这件事,村子里也没蛊毒,至于镇村之宝,我非要到最关键的时候才拿出来哩。

月儿明白了,月仙姐真的有镇村之宝,不管是蛊毒也好,是邪气也好,月儿都不怕了。月仙姐的镇村之宝肯定是在成立合作社的时候,用来摒除障碍和阻力的。月仙姐要把金桔坪的村民组织起来,成立柑桔专业合作社,再以合作社的名义加盟到县里有名的柑桔产业化公司――茂盛公司。那么,金桔坪这个地方,就纳入了县里的柑桔生态园规划之中。茂盛公司的老板田茂盛,正在向月仙姐求婚呢。这事月仙姐只悄悄地向月儿讲过一回。

月儿最关心的还是亮亮回来的事。

月仙姐,那亮亮到底好久才能回来呢?

至少三个月,过了三个月,保证亮亮就回来了。月仙很肯定地说。

月儿心口受了伤,月仙的话就像敷伤口的药,真的见效了。月儿家里的大鸡公,第二天一大早,也重新开叫了,而且还领了头。月儿爹听说亮亮要回来,再也不愁眉苦脸、眼角噙眼泪了,就像解掉了蛊毒样的恢复了原样。

过了三个月,月儿给亮亮打电话,问亮亮好久回来。

亮亮在电话里讲:我已经买了火车票,明天就回来!

晚上,月儿坐在屋门前,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原先还是扁扁的,似乎慢慢地在变圆。

4

清晨,家里的鸡公叫得最欢的时候,月儿坐到了梳妆台前。镜子里面的月儿,脸儿像朝阳树枝上那红灿灿的桔皮儿,而那嘴唇儿,又像两片刚刚剥皮鲜嫩嫩的桔瓣儿。梳理清长齐肩的头发,别上带花的发夹,月儿真是新嫁娘般的光彩夺目了。

就是刚才,月儿再一次拨通亮亮的电话,亮亮讲,火车等多个把小时就到县城了。从县城到金桔坪,坐上那些天天赶场接客的面的车,二十几分钟就到了。月儿日思夜想的亮亮,马上就要回到家里,回到月儿的身边了。

想到亮亮就要回来了,月儿的心里潮热起来,燥动起来。

新婚夜,月儿想摆出新郎的雄壮气势来,但妹伢仔的羞涩让她怯场了,反过来,是新娘亮亮的雄壮气势,把新郎月儿彻底征服了。

从亮亮解开月儿裤带的那一刻起,月儿就认定,亮亮是她可亲可信、厮守一生的男人。

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一个花白的头,一张树皮般皱折的脸,凑了拢来,爹进到了房里,有事请示月儿。

月儿找过月仙后,月仙到月儿家来过一趟,单独和月儿爹谈了一次话。巧了,月仙真的身上有仙气,扫瘟神般的把那些邪气、蛊毒全扫掉了,屋里的鸡公重新开始叫了。爹也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为亮亮出走的事开始忏悔。经过了这场事,爹完全变了个样儿,月儿高兴,爹高兴,月儿难过,爹难过。像星星围着月儿,把月儿的话当圣旨。

月儿,杀鸡吗?爹问。

杀,要和香菇清炖。月儿答。

月儿,剁猪脚吗?爹又问。

剁,做红烧猪脚。月儿又答。

月儿,蒸鱼吗?爹再请示。

蒸,鱼里要放姜丝。月儿再做批示。

爹掩上门,到灶屋里忙这些事情去了。这几样菜,是亮亮平时最爱呷的,通过爹的手艺,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再配上酸辣子炒蒜,油炸花生米,茶油炒甜菜,已经摆上一大桌了。

月儿估摸着时间,亮亮应该到家了,便又拨电话,电话通了,月儿兴奋起来。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但不是亮亮的声音。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从县城到金桔坪这段路,是没有通讯盲区的,那么亮亮还在火车上,火车误点了,或许正在钻山洞呢。

又等了一段时间,月儿再次拨动电话,传出的声音是: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心里急是急、慌是慌、烦是烦,甚至还有某种不祥的预感,月儿还是把这些心情压住了,一个劲的宽慰自己,情绪稳定了,便打电话到火车站查询亮亮坐的那班火车的到点情况,车站说火车是准点到的。这么说亮亮已经到站四个钟头了。手机关机,也许没电了。人还没到家,也许到双坪老家有什么事情去了。月儿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

爹又凑到月儿身边,汇报工作来了。

月儿,饭菜热了一遍又凉了,亮亮好久来呢。

月儿不着声,眼睛直直地盯着晒谷坪。爹搓了搓手,退到一边去了。

亮亮说回来是不是在扯谎呢?是不是亮亮不肯回到金桔坪月儿家呢?或者他大哥大嫂不许他来了呢?一连串的问题漩涡般的冲撞着月儿心扉。月儿的心开始毛焦火辣起来。

这个时候,月儿能做什么呢?她只有等,等人最心焦了。还有,就是看着从城里开过来的每一台车。

村里有几台进城上街的面的车,是在晒谷坪上客,也是在晒谷坪下客,因为晒谷坪集中,便是金桔坪的临时客运站。快中午了,来了一辆车,月儿心里紧张兴奋起来,心里唯一的希望就是亮亮坐在这台车里,所以眼睛紧紧地盯着车门,不放过每一个人和每一个细节。下车的都是月儿熟悉的村民,还有满兰花。

满兰花是一幅喜蹦蹦的样子,像到城里喝了蜜。这是月儿第一次见到满兰花欢天喜地的样子。满兰花没有在晒谷坪停留,屁股一扭一扭地直朝月儿的屋走过来。月儿懒得搭理满兰花,扭身进房里去,满兰花老远就朝月儿爹打招呼:

金大哥,今天两爷崽都在家里,是不是等着接郎崽呀!

月儿爹嗯了一声,没有正眼看满兰花。

满婆你个大忙人,今天也有闲心到我家坐坐?

了了――满兰花一脸的疝笑。看金大哥讲的,同村相邻的,哪家有事我满兰花不操心。我是见金大哥冤里冤枉等人,来报个信儿。

有话就讲。月儿爹没有把下一句有屁就放讲出来。

到你屋里几天的那个亮亮,讲到这,满兰花停了停,本想接着讲的那句是把你家的钱骗走了,把你妹仔月儿给睡了,想想,省略了。不会回你家了。

房里的月儿得了一惊,手里拿着一包桔袋儿,地一下掉到地上了,月儿爹也得了一惊,呷过这蛊婆的亏,晓得这蛊婆的厉害,只得强装笑脸奉陪着。

你真的晓得?

了了,这金桔坪的人,哪个不晓得我满兰花,如果是个男儿身,就是当今的刘伯温哩。

满兰花自吹自擂一阵之后,接着说:

莫讲是我亲眼见到,就是远隔十里八里,只要我一睁法眼,哪样事又躲得过去。那个亮亮一下火车,就被月仙那个疯娘女接走了,两人有讲有笑的,了了,比两个佬还亲哩。只是这个时候,我还不好讲他两个到哪鬼地方去了。

满兰花讲行有板有眼的。

月儿听到了这些话,也半信半疑起来。月儿真的不相信,好姐姐月仙会在这关键时刻来与她月儿争男人。月儿心细,也心窄。钱米财物好姐妹可以随便拿,但自己的男人是不能随便让人拿的。想到满兰花的话是有准性的。月儿心里,猫抓似的。只能忍着心痛,让满兰花表演下去。

月儿爹相信了满兰花讲的话,亮亮这个时候还没来,肯定有原由的。只是月儿爹有点儿奇怪,这满兰花放了几十年的,从来不把事情牵扯到月仙一家人头上。在金桔坪,满兰花最怕的,就是月仙的爹。

满婆啊!话可不能乱讲呀,月仙那一屋人,你惹得起吗?月儿爹要将话问到底。

了了,我怕他?满兰花嗓门大起来,开始口水回溅了。原先他仗着当干部,欺侮人哩。好汉不呷眼前亏,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我满兰花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呢。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月仙爹呷了多少冤枉,做了多少亏心事,老天是有双眼睛的。我满兰花的法力也不差嘛,金大哥,你看,他那个人不是彻底地废了。

月儿爹叹了一口气,从屋里拿出一张椅子凳,让满兰花坐下。

原先,满兰花的脸一直像块抹桌布,现被当成客人受招待了,满兰花的脸一下子由阴转晴,朝着月儿爹笑将开来:

金大哥啊,我还有桩事儿向你大哥讲讲呢。

有事你随便讲嘛。

满兰花将凳子朝月儿爹坐的地方移了移,靠着月儿爹,一副亲昵的样子。

大哥,那个亮亮是靠不住了。你屋里的香火,总得有人接吧,你看我那二崽怎么样?他早就对月儿有意了,只是月儿当时喝了迷魂汤,迷上那个没良心的亮亮。现在我那二崽也不嫌弃月儿是二道婚。这事儿你掂量掂量,十天半月回个话,也不要紧的。

听满兰花又提起那件事,月儿爹为难起来。月儿现在都是大人了,当爹的做不得月儿的主了。

金大哥,我晓得,我那二崽名声不大好,现在的男伢崽,有几个是真黄花崽,哪个没有点花花草草的事。你总要想到一点,都是同村同土的,我二崽愿到你屋里来上门,给你当郎当崽,是绝对不会跑掉的!

听来听去,原来满兰花还在打这个主意,本来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的月儿,一下子恼怒了,冲到门口,手指满兰花,大声吼道:

你给我出去!你给我出去!

月儿今天还算对满兰花客气,没有加上个字。

满兰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袖和衣襟,盯了月儿几眼,扭转身,屁股一扭一扭地朝晒谷坪走去。没有被人赶出来的羞辱感,倒是一脸的得意,边走还边打冷笑哩。

走了一截路,满兰花又返过身,朝月儿和她爹讲一句:

你要是不相信,等到明天看,那月仙和那个亮亮会披红戴花的,拜堂成亲哩!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亮亮没有回来,月儿没有睡觉,整个身子不是自己的,像被蛊毒捉去了。蛊婆满兰花讲的话,又一次应验显灵了,月儿不知怎么去对待明天将要发生的事情。

爹也没有睡,又凑拢来,向月儿请示工作了、

月儿,那么多饭菜,怎么办?

月儿忿忿地讲:倒了!

爹搓脚摸手,一脸的无耐。爹舍不得倒掉这些好东西。

月儿咚咚咚地走到猪圈边,拿了潲水桶,气乎乎地把好好的一桌饭菜倒进了潲水桶里。

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回到了自己房里。

月儿傻傻地站在屋门前的坪子里。天上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村庄、屋舍、桔园、小溪都笼罩在冷冰的梦纱里。

月儿在心里嘀咕:明天就是农历十五了,为什么还是一轮扁月呢?!

5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晒谷坪真的响起了锣鼓和唢呐声。

一辆大巴车,载着一群人和锣鼓唢呐队,来到了金桔坪。一下车,就排好阵势,前头是两个披红戴花的人,第二排几个人像打横幅似的舞着一截红绸缎,再就是几个吹唢呐的人,紧跟唢呐是游龙船,跟在最后面的是锣鼓队。

晒谷坪一下子热闹起来,村里的小伢崽和小妹崽也一个劲地在尖叫:

月仙和亮亮戴大红花了!月仙和亮亮戴大红花了!

月儿正朝晒谷坪看着哩,眼睛勾勾的,腮帮鼓鼓的。昨夜在,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也像中了蛊毒一样。一个是自己最亲爱的人,一个是自己最尊重的亲姐妹,怎么会这样呢?真是天塌了,地陷了,到了世界末日了。见到晒谷坪的一切,月儿第一次佩服起满兰花蛊婆来,真的神了。

月儿气得不得了,疯了般地冲向晒谷坪,疯了般地冲向亮亮和月仙,要教训教训这一对狗男狗女。

月儿先抓住亮亮,不分清红皂白挥舞双拳,就是一顿暴打。可是那只是在给亮亮拍灰尘,哪能把亮亮打得断筋断骨呢。因为,已经被气得浑身软绵绵的。月儿浑身没有一丁点儿力气,就要瘫倒了。

月儿,你怎么了?月仙扶起月儿,关切地问。

你们,你们,把我,气死了!

月仙笑起来,对月儿说:

我们气你什么了?亮亮得了个摘柑桔冠军,难道你不高兴?你月仙姐得了个包柑桔冠军,难道你不高兴?我们金桔坪的人,在这次县里举办的柑桔采摘节技能擂台赛得了两名状元,难道你不高兴?

月儿还在云里雾里的,疑惑地问:

你们不是在举办婚礼?

月仙哈哈大笑起来,手挫着月儿鼻尖:这个月儿妹妹呀,想男人都想得忘理忘魂的了。

月仙要那些锣鼓唢呐游龙船停下来,要月儿好好地看看月仙和亮亮腰带上写的字,又要月儿好好地看看横幅上写的字,然后和亮亮一起,把月儿扶到大巴车里,一条一条的讲起了事情的原委。

亮亮一下火车,是被月仙接走的。原先,月仙只一个人报名参加包柑桔比赛,得知亮亮已坐火车回来了,而月仙又晓得亮亮摘柑桔是相当厉害的,便给亮亮报名参加摘柑桔比赛。时间紧迫,亮亮一下火车,就被等在车站的月仙接走了。亮亮讲给月儿打个电话吧,但是已经时间来不及了。在比赛过程中,只能关掉手机专心致志地进行比赛。

亮亮出去这三个月,也是月仙安排的。中南农业大学要办一个柑桔专业技术培训班,县里给了金桔坪一个名额,本来是指名月仙去参加的,月仙要照顾爹,哪离得开三个月。这时,月仙见亮亮正在迷茫中,对村里的环境暂时还难以适应,让亮亮出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也好,便安排亮亮去了。讲是出去打工,也是让月儿和月儿爹更好的反思反思自己的所做所为。

今天月仙和亮亮披红戴花又敲锣打鼓是县里安排的。在这次柑桔采摘节各项技能比赛所有的冠军,县里都要送喜进村。金桔坪出了两个冠军,所以要隆重一些。

亮亮也坦言地对月儿讲,开始来的那些日子,听到那些风言风语,确实心里难受了一阵子,感到自己丢失了一个男伢崽的面子,受到了羞辱。这次月仙姐安排去学习见了世面,外面的新鲜事还真多哩。学院里有个教授结婚,硬是小丑似的,只穿一件短裤,脸上身上沾满泥巴、牛屎等脏东西,胸前还挂着我是大流氓的牌子,用木板车拉着新娘子,串街走巷的,用这样的方式来举办婚礼。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亮亮披回婚纱,当回嫁娘,又算哪样事呢,生了那么一段时间的闷气,太没有男伢崽的气量了。

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满天的乌云都散了,月儿开始露出笑脸,人也精神起来。撒娇似地又用双拳擂亮亮。

这时,月仙将一下人,就是这阵子在月仙身边转来转去背着个大皮包的那个男伢崽介绍给月儿。

月儿,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茂盛公司的老板田茂盛。

田茂盛三十岁的样子,虽没有亮亮壮实,但比亮亮显得精明。人家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将那么大的公司,办成了县里的龙头企业,与月仙姐配上一对,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月仙还告诉月儿,田茂盛这次与亮亮一起到中南农业大学学习,与亮亮一起绘制了金桔坪柑桔生态园规划图,等下还要向村民们讲解哩。

几个人从车里走出来,锣鼓唢呐又响起来,游龙船又摇动起来,村民们基本上都集中到一起来了,晒谷坪里一片欢笑。

月仙提议:今天这么热闹,月儿和亮亮又重新团圆,久别胜新婚嘛,是不是要月儿再背一次嫁娘。

村民们响应起来,一个劲地喊口号:

月儿,背嫁娘!月儿,背嫁娘!

月儿还软在凳上。原先是被气软的,现在一激动,一兴奋,虽然精神恢复过来,但身上还是没有劲。

亮亮看着软成一堆的月儿,笑了笑,一扭身就把月儿背上了。亮亮背着月儿,围着晒谷坪飞快地跑了三大圈。

就在这时,满兰花蛊婆出现在晒谷坪里,喧闹的晒谷坪寂静了一些。这次月儿清楚地看到满兰花蛊婆是怎样放蛊的。

满兰花站在晒谷坪的高处,双手叉腰,肚子往前一拱,腰背往后一翻,先了一声:

乡里乡亲们,你们都被当猴耍了,人家卖了你,你还帮人家数钱哩。你晓得吗,有人要把金桔坪的柑桔园,把乡里乡亲辛辛苦苦种柑桔挣得的钱,都要当成嫁妆,送给那个××茂盛公司哩……”

这明显是在骂月仙。月儿看了看月仙,月仙微笑着,一副处惊不变的样子。

满兰花越骂越起劲,肚子拱得成张弓了。腰翻得背靠地了,口水溅得也更远了。

就在这时,晒谷坪边岩坎上的柑桔树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满烂话,莫讲烂话,莫放蛊了。

满兰花朝那柑桔树看了一眼,月儿也朝柑桔树上看了一眼。柑桔树上,有一只广播筒,那个苍老的声音,是从广播筒里传出来的。把满兰花叫成满烂话,就是说满兰花讲的是满口烂话。

原先还雄纠纠、气昂昂,神气十足的满兰花,肚子拱不起了,腰背翻不得了,也没得口水溅了,灰溜溜地像听了猫叫的老鼠,恨不得再生四只脚般的逃走了。

人群里起哄了,几个小屁股,竟然齐声朗诵着广播筒里讲出的那句话。

这个广播筒,已经历五六十年的风雨了。是月仙当队长的爷爷传给当村长的爹,而当村长的爹又传给女儿月仙。现在,被金桔坪的村民视为驱邪求生镇村之宝

月仙那当队长的爷爷,就是靠这只广播筒,让金桔坪巧妙地避开了诸如炼钢铁、报高产、办食堂、搞武斗等灾难性的事件,月仙那当村长的爹,就是用这只广播筒,让金桔坪率先实行土地承包,大种柑桔,发林权证等富民事情。

满兰花敬畏这只广播筒,是这只广播筒对满兰花有救命之恩。

村里的老人都晓得,满兰花的妈在生满兰花时,遇到了难产,从先天傍晚到第二天早上,羊水都流尽了,满兰花还没有生下来。这时,队长用广播筒在喊出工了:社员同志们,大家都出身了。出身就是出工,可能满兰花听到是喊她出生了,就动了一下。广播筒接着又喊了:再不出身,就要罚款呀。满兰花听说不出生还要罚款,呼溜一下,就出生了。这个世界上才有了这个满兰花。

一场风波平息了。通过这只广播筒,让村民们看清了满兰花的真面目。月仙抓住这个机会,将亮亮在农学院学习时绘制的《金桔坪柑桔生态园效果图》张贴在村里的宣传墙上,村民们都围拢去、观看着、谈论着。金桔坪村的地域,圆圆的,成金桔形,效果图按新农村建设的规划,住房成街,溪流成湖,块块桔园通公路,株株桔树通水灌,在村域面积的中心点山垭口的山峦上,建了一个月亮台,电月亮悬挂在月亮台上,让金桔坪黑夜也好白昼般的明亮。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只有成立合作社,并得到大公司的支持,才有可能实现的。

晚上,月儿爹办了一桌酒席,和昨天的菜肴一模一样,欢迎亮亮学业有成,回到家里来。同时特意还请了月仙和田茂盛两人。酒席间,亮亮向爹下跪了,承认自己听信了满兰花的话,情绪低落,确实喊那声爹多少有点不情愿,确实有点嫌爹碍脚碍手了。希望爹像对亲生儿子那样下重手狠打几下,我亮亮都认了。月儿也跟着跪下了,是女儿无能也不孝,才让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月仙也向月儿爹赔不是,怪自己当时太大意了,没把事情讲清楚就让亮亮走了。

月儿爹全身激动得颤抖起来,眼泪顺那枞树皮样的脸淌落下来。他也有错啊,他就要让那些过错像泪水一样快快地流掉吧,再也不要回到身上来了。

月儿爹首先扶起亮亮,深情地喊了一声:

我的崽崽仔啊!

爹!

亮亮也像月儿那样,深情地喊了一声,同样巴心巴肺的。

爹抹掉了眼泪,笑了,连忙夹了只鸡巴腿,放进亮亮碗里。

一家人重新和睦了。一种甜蜜,一种连新婚夜也没有过的甜蜜在月儿心灵里荡漾着。

饭后,送走月仙和田茂盛后。一家人来到屋门前的坪子里,并肩坐着,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很圆。

电视上讲,今晚是月亮最圆最圆的一个夜晚,要几年才遇到一次。

合作社成立那天,月仙第一次用爷爷传下来的那只广播筒,向村民们发出参加成立大会的通知,村民们就像当年听到当队长的月仙爷爷拿广播筒喊出的那声全部出身了!一样都集合在晒谷坪里。

村民们可以用两种形式入股,一种是柑桔园入股,愿意的在合同上签个字就算是合作社的社员了;一种是以现金入股,当场交现金,写收据。亮亮带头将自己老家双坪那征地拆迁补偿款十多万元入了股,在亮亮的带动下,村里那些有存款的村民用两种形式同时入了股。

村里的村民都入了股。满兰花见了,怕自己成为孤家寡人,也将自己的柑桔园入了股。

月儿的家里又遇到了个难题,就是家长的问题。合作社有规定,股份只记到户头,不记到人头。月儿家的户主是她爹。但爹讲自己老了,又老得忘理忘魂,怕今后再出哪样错,就对不起亮亮和月儿了,再讲,现在不缺呷不缺穿的,合作社又成立了养老中心,自己也想过过一事不管一事不探自由自在神仙般的日子。月儿就推亮亮当家长,亮亮又推月儿当家长,最后家里只好召开民主选举会,爹投了亮亮一票,亮亮以三分之二的选票当选了。亮亮还是不愿当,提出了一个折衷办法,讲月儿怀孕了,马上就要生儿子了,亮亮把儿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叫金月亮。那么,就让金月亮来当这个家的家长吧!

一家人的生活,从此过得甜甜蜜蜜、美美满满的。

天上的月亮有扁有圆,这是自然规律。月儿相信,自己的家庭,一定会是美美满满的,永永远远是一轮完美的圆月。


作者:向秀煌

                                                 2013年中秋初稿

本主题由 版主 在路上 于 2014-2-25 20:56:45 执行 设置精华/取消 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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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民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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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气息浓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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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厚的积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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